甄五到阳翟那天,十九辆车鱼贯从北门而入。
前头十二辆装的是北路半年的分利,满箱满车都是钱。后头七辆是甄家柜上从北边收的回货——皮毛、药材、布匹,另有两篓北地干果,说是带给府君尝鲜。
甄五见着刘亮,抢步上前,一揖到底。
“上回见府君,还是长明村的屯田督种。这一回,公已是两千石的颍川侯了。在下未及亲至恭贺,罪也。”
刘亮一把扶住他手臂,大笑:“甄老哥的礼我早收到了。你我之间不必多礼,先入内叙话,酒菜已备。”
甄五也笑,转身从随从手里接过一本册子,双手递上:“北路半年的账。镜子、老花镜、香皂与香露、窗玻璃几宗,两家分利,阳翟这一份随车到了。纸是新走上北路的,卖得比南边高出一倍。”
刘亮接过册子,没翻,引甄五入了内堂。落座之后方才开口:“老太公身体可好?”
“硬朗。老太公让在下带句话来。”甄五清了清嗓子,学他家老太公的腔调,“‘常来常往。老花镜老夫用着极好,窗玻璃镶在书房,白日省了一盏灯。往后秋后新粮先卖颍川,价随市,让一分。’”
“让一分?”王皓在旁边挑眉,“甄家的价,什么时候让过?”
“就这一回。”甄五笑笑,“老太公说,正月里那一单,颍川拿现钱救了甄家的脸面。这窗玻璃跟老花镜在北边世家卖得极俏。让一分,是谢这个。”
刘亮点头:“老太公的话,我记着。”
甄五这才端起茶,喝了一口。茶是长明村的新茶,他咂了咂,放下盏。
“府君,还有一事。”他放下茶盏,正了正色,“窗玻璃这一路,北路各家的订单,已经排到明年开春了。甄家柜上压着七百多片没交。邺城、朝歌两处的大户,隔三差五遣人来催。老太公的意思,想请府君这边看看,镜坊的窑能不能扩一扩。”
刘亮没急着答。他看了顾皓月一眼。
顾皓月翻了两页册子:“镜坊的窑,眼下一个月出八十片。再扩,得加窑、加人、加料。张铁那边的人手不够。”
“人手从屯田册上抽。”刘亮说,“窑扩到一月一百五,明年开春前交完柜上压着的七百片,往后月月按一百五出货。”
“一百五。”甄五在心里过了一遍,点头,“够。老太公说了,窑能扩多少,甄家就卖多少。北边几个郡还没铺开,铺开了,一月一百五也未必够。”
话锋一转,他压低了些声:“府君,还有一层内情,我只在这儿说——这两个月袁氏的人又上了两回朝歌仓。不递帖子了,带的酒。”
“来软的了。”荀彧说。
“软的硬的,甄家都回得掉。‘商不择主’这四个字,老太公扛了三十年。”甄五说,“可甄家是商人,扛得住帖子,扛不住别的。府君同洛阳那位,早晚有一笔账要算。甄家不能替府君算——可商人记性好,谁家的道上安稳,甄家记得住。”
“另有一桩小事,我顺手捎来。”他又道,“南边襄阳的蔡家,上月托人打听颍川的纸和镜,问走船南下,一趟能走多少。我没应也没回绝,先报给府君知道。”
“襄阳蔡家。”刘亮记下,“记档。怎么个走法,叫王皓去谈。”
“替我谢老太公。秋后的新粮,颍川接着。”
他转头吩咐卫主簿:“叫人去后院,石榴树底下那坛忘忧起出来,烫上。”说完按住甄五手臂,“老哥,正月里王皓回来说你要来,我就给你留着了。埋了这些日子,就等你来。”
甄五怔了怔:“府君,这——”
“今日老哥就在我这府衙歇下,一醉方休。”
酒烫上来,甄五饮了一杯,眯着眼,半天没开口。
“府君,这酒走北路,一坛能卖两万钱。”
“酒卖得。”刘亮给他续上,“这一坛不卖。”
王皓在旁边咽了口唾沫:“公,那市易所往后能不能——”
“你想都别想。”
甄五一口酒差点喷出来。
这顿酒喝到掌灯。刘亮没再提粮,也没提袁氏,只同甄五说些北路的风土、沿途的驿站。甄五心里明白,正经事在酒前就说完了。
宴散,卫主簿把甄五一行人安顿在府衙西侧的客舍。甄五在阳翟住下来,等着开集。
闲时便去衙门口看那块府库板。板前总有人,他挤在人堆里从头看到尾,站了一顿饭的工夫。
伙计问他看什么。
“看门道。”甄五说,“各地官府的榜文,都是叫人怕的。把家底亮出来叫人看的,闻所未闻。这买卖做得长久。”
他掸掸袖子:“走,回去备开集的货。”
伙计跟在后头,憋了半天:“掌柜的,甄家往后也来赶这个集?”
“来。”甄五头也不回,“逢集必来。”
当晚他给老太公写了封信。信里没提分利,没提回货,只把那面板上写的逐桩逐样都写了进去。末了添了一句自己的话:“孙儿走南闯北半辈子,官府的板都是叫人躲着走的。阳翟这块板,叫人围着看。老太公,这一家,做得长久。”
开集前三日,市易所门口先吵了一架。
客商挤了几百号,摊子只有一百二。有人动起歪脑筋——一个卖布的客商寻到王皓,袖子里塞过去一只小布包。
王皓掂了掂,没拆,搁在案上。
“章程后日贴出去。”他说,“第一条,写的就是你。”
那客商脸都白了,扑通跪下,自己把布包抢回去,磕头如捣蒜。
后来章程贴出来,第一条是“摊子抓阄”,第二条是“行贿者,名字上板,三年不许进集”。第二条底下,一个名字没有。
陈乐听王皓学完,直乐:“你这手——鸡还没杀,猴先跪了。”
市易所开集那日,甄五起了个大早,亲自去占摊子。到了集上却傻了眼——摊子不派,不卖,抓阄。
“甄掌柜。”王皓抱着个陶罐,笑得客气,“谁来都抓。板上写着呢。”
甄五捋起袖子,抓了一个——东市角,挨着牲口市。
随行的伙计脸都绿了:“掌柜的,甄家的字号,摆牲口市边上?”
“摆。”甄五把阄条揣进怀里,“抓的就是它。”
“要不,去同王公说一声——”
“说什么?”甄五瞥他一眼,“你没听明白?‘谁来都抓’。这几个字,比十个好摊子值钱。”
伙计没听懂。甄五也懒得讲——做了半辈子商,把“谁来都一样”写上板的集,他没遇见过。甄家的货往哪儿摆都有人来。可这样的集,河北没有。
阳翟万人空巷。
打东门进去,先过牲口市。甄家的摊子就在市角上,皮毛、药材、整捆的布一摆开,人围得里三层外三层。往里走是本郡的摊子:长明村的镜子、香皂,成刀的纸;再往里,犁署的曲辕犁码了一排,木柄让手汗浸得发亮。
镜子摊前净是妇人。伙计把一面六寸的圆镜举起来,给一个挎篮的妇人照。
“嫂子,瞅瞅。”
妇人凑上去,瞅见镜里的自己,先吓了一跳,继而乐了:“哎哟,鬓角乱成这样,也不早说!”
“铜镜照不出的,这个照得出。”伙计说,“八百钱。”
“八百?”妇人咂舌,手里的篮子却抱得更紧了。她扯过旁边的妯娌,两个脑袋凑到一处嘀咕了半晌,末了,一人掏钱买了一面。
旁边摊上摆着窗玻璃。一整片,半尺见方,嵌在木框里,对着日头,光直直地穿过来。一个老汉凑上去,拿手在玻璃后头晃了晃,又绕到前头看,啧啧了两声。
“这东西镶在窗上,屋里白天不用点灯。”
“多少?”
“一千二一片。”
老汉咂舌,退了半步,又凑回去看了半晌,最后还是走了。摊主也不急——这一上午,问的多,买的少,可买走的都是大户。
犁摊前围的人最多。几个老把式围着一架犁,这个摸摸铧,那个摇摇柄。摊上摆的铧口是熟铁的,两千八一架。
老汉蹲下去,把铧摸了一遍,拿指头弹了弹,声闷。
“两千八。”卖犁的后生说,“犁署出的,铧上烙着匠名,包修。坏了拿回来。”
老汉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回家牵牛,再跟婆娘商量商量。”
旁边有个壮年汉子没走,蹲在犁跟前看了半天:“两千八?”
“两千八。”
“我要这把。”
“现钱?”
“现钱。”汉子从怀里掏出一串钱,数出两千八搁在案上,“去年收成好,攒下了。”
卖犁的后生收了钱,把犁递过去。汉子扛起来,试了试分量,走了。
铁器摊上,张铁亲自坐镇。有人问铧经不经使,他也不答,抄起一把新铧往铁砧角上用力一磕——铧口连个白印都没有。
“经不经使?”他把铧递过去,“你自家磕。”
那人真磕了。磕完,痛快掏钱。
集上问得最多的货,是忘忧酒。
问的一律一个回话:不入市。酒只入士族名册,长明村立市起的规矩。
有客商不死心,出到一坛三万。卖酒的后生把脑袋摇得跟货郎鼓似的:“给多少钱也不卖——规矩卖了,往后拿什么立市?”
粮食市在最里头,反倒最冷清。
粮价牌子上写着六十五,一整天没人改。买粮的排着队不慌不忙,卖粮的反倒坐在车上打瞌睡。
队里有个老婆婆买了二斗新麦,跟卖粮的商贩唠上了。
“去年这时候,九十钱一斛,还抢不到哩。”
“老婆婆,那是去年。”商贩打着哈欠,往衙门口的方向努努嘴,“府库的板上写着七十四万七千。谁还敢囤?囤了卖谁去?”
老婆婆把麦袋子扎紧,掂了掂,喜滋滋地走了。
“跑了半辈子商,”一个汝南来的客商蹲在粮市边上跟同行感慨,“第一回见一个集,粮市是最冷清的。”
“粮价稳,可不就冷清。”同行说,“粮市热闹的郡,你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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