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婆的车停在沈家门外时,天才刚刚亮透。
那不是沈知闲原本想象中专门用来运人的大车,而是一辆相当普通的骡车,车厢用木板搭成,上面罩着已经洗得发白的粗布篷子,后面还绑着两只箱笼和几卷铺盖,看起来和街上常见的行商车辆没有太大区别。上次跟着孙婆来过的周六正在检查车轴,另一个二十多岁的男人则往车上搬东西,车旁除了他们,还有两个沈知闲从未见过的孩子。
一个男孩大约十岁,瘦得厉害,怀里紧紧抱着自己的包袱,站在那里一直低头看鞋;另一个女孩比沈知闲稍大一些,脸圆圆的,头发梳成两个并不十分整齐的小髻,嘴里正在啃半块不知道从哪里来的胡饼,一边吃还一边往车里看,神情不像要被带去陌生地方,倒像第一次跟着家里人出远门。
沈知闲只看了几眼,便收回目光。
她自己的东西不多,两个包袱已经被压成了尽可能小的体积,其中一个装衣服和日用品,另一个放书、纸笔以及一些不值钱却舍不得丢的东西。真正重要的银簪、几十文钱、父亲留下的线索和那两颗黑色种子都没有放在包袱里,而是分散藏在身上和衣服夹层中。
这几日她反复检查过三次。
理论上没有问题。
当然,如果真有人把她衣服全部脱下来逐寸搜查,那就只能另说。
沈知闲不准备为概率过低、且目前无法解决的风险继续消耗精力。
崔氏陪她出来,手里还提着一个小布包,里面装了几块胡饼和一点肉干,临上车前塞给她,说路上吃食未必合胃口,让她自己留着慢慢吃。沈知闲接过来,道了一声谢。
这十几日里,崔氏确实没有亏待她。
即便把她送走这件事最终也经过沈怀义一家同意,沈知闲仍然不准备因此把对方之前所有正常的照顾都一笔抹掉。成年人之间的关系本来就很少只有好坏两种,崔氏可以觉得她可怜,愿意给她添衣加饭,也可以同时认为自己没有义务把一个侄女养到成年,这两种想法并不冲突。
沈怀义来得稍晚。
他大概刚从铺子那边回来,身上还带着一点清晨的寒气,看见沈知闲已经收拾好,只问了一句:“东西都带齐了?”
“带齐了。”
“到了地方以后听话些,别什么事情都跟人争。孙婆若真替你找到好人家,先安稳住下来。”
沈知闲点头。
沈怀义停了一会儿,又说道:“你家的田和铺子我会继续记账,你阿耶若回来,我自然原样交给他;若他一直不回来,等你以后有机会回来,再说这些事。”
这句话里的“以后”依旧没有期限。
可沈知闲这一次没有追问。
她只是说道:“账别丢。”
沈怀义像是想笑,最后却只叹了口气:“知道了。”
沈三公没有来,老陈倒是赶到了。
老人跑得有些急,额头上都是汗,手里拿着一个小钱袋,见到沈知闲以后便往她手里塞。
“拿着。”
沈知闲捏了一下,里面大概有几十文。
“陈叔,我有钱。”
“你一个孩子能有几个钱?路上总有用得着的时候。”
“你家里也要用。”
“我给你的,不是借你的。”
老陈怕她继续拒绝,直接把钱袋塞进她衣袖里,又压低声音说道:“到了别人家别逞强,你识字,会算账,总比只会干粗活强。以后若真有机会托人回来送信,就送到铺子,我若还在,总能收到。”
沈知闲看着他,最后没有再把钱还回去,“好。”
她想了想,又补了一句:“陈叔,如果我阿耶回来,你一定告诉他,我没有自己跑掉。”
老陈眼眶一下红了,“我知道。”
“也告诉他,我阿娘……”后面的话停住了。
因为根本不需要说。
如果父亲真的有一天回来,院子空了,坟也已经立在那里,他自然什么都会知道。
老陈抬手擦了一下眼睛,说道:“你放心。沈掌柜要是真回来,我就是追到利州,也告诉他你去了哪。”
沈知闲点点头。
孙婆在旁边等了一会儿,见该说的话都说得差不多,才招呼孩子们上车。
沈知闲踩着车辕往上爬,身体毕竟只有八岁,包袱又碍事,第一下没上去。周六在后面托了她一把,她才钻进车厢,找了个靠边的位置坐下。
另外两个孩子也陆续上来。
圆脸女孩动作最快,一上车就占了靠外的位置,瘦男孩则缩到最里面,几乎把自己藏进包袱后面。
孙婆没有跟他们挤在一起,而是坐到前面,临走前又回头数了一遍人数,随后拍了拍车板:“路上别乱跑,停下的时候要下车先说,谁要是自己跑丢了,我可不回头找。”
圆脸女孩立刻问:“吃饭呢?”
孙婆显然认识她:“少不了你的。”
“中午吃什么?”
“还没出城你就想着中午?”
“早上没吃饱。”
“你刚才那个饼呢?”
“吃完了。”
孙婆被噎了一下,懒得再理她,转身催车夫出发。
沈知闲坐在旁边看着,觉得这个女孩至少有一点很明显。
心态不错。
或者说,饭比命运重要。
骡车慢慢动起来以后,车轮压过石板路,车厢跟着轻轻晃动。沈知闲透过布帘的缝隙往外看,熟悉的街道一点点向后退去,先是沈怀义家的那条街,后来经过她以前常去的杂货铺,再往前还能远远看见县衙方向的屋顶。
她忽然想起第一次跟母亲去找赵先生的时候。
那时候她还觉得,只要把事情说清楚,把契书拿出来,把边界划明白,至少能够守住家里的基本东西。
现在想想,也不能说错。
只是当时她没有意识到,规则能够帮她守住某一条底线,却不能保证生活永远停在底线之上。
车继续向前。
经过一处路口时,她甚至看见了沈家铺子的招牌。
门已经开了,有人正在往外搬货。老陈站在门口,沈怀义安排的新账房则坐在里面。生意似乎真的比母亲病重的时候好了一些。
沈知闲看了几眼,没有叫人。
骡车很快转过街角,铺子便看不见了,再往前就是城门。
守门的人简单看了路引和孙婆带着的文书,又问车里是什么人。孙婆回答是带去做事的几个孩子,对方往车里扫了一眼,没有为难,很快便放行。
沈知闲默默记住了这一点。
有人牙的文书,有路引,官府知道。至少目前这不是偷偷摸摸的人口拐卖,而是处在某种被社会和制度承认的交易范围内。
这意味着她如果现在突然跳车大喊“救命”,最大的可能并不是县衙把她当成被拐儿童解救,而是有人拿出契书证明她是由族亲合法处置,再把她送回来。
逃跑方案的可行性再次下降。
城门越来越远。
道路也从石板逐渐变成夯土。
沈知闲回头看了一会儿。城墙并不高,也谈不上壮观。可那里面有她在这个时代真正生活过的第一个家,有父亲留下的铺子,有母亲的坟,还有两棵她已经开始习惯每年看着发芽结果的枣树。
她原本以为自己会哭,结果没有。可能前些日子已经哭得太多。也可能人在真正离开的时候,情绪反而没有想象中那么剧烈。
她只是一直看着。
直到城墙彻底被道路两旁的树挡住,然后把布帘放下。
圆脸女孩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凑了过来,“你家就在这里?”
“嗯。”
“你还回来吗?”
“不知道。”
女孩点点头,似乎觉得这个答案很正常,又问:“你叫什么?”
“沈知闲。”
“哪个闲?”
“闲着的闲。”
“这个名字好。”
“为什么?”
“听着就不用干活。”
沈知闲第一次认真看了她一眼。
“你很有见识。”
女孩虽然没完全听懂这算不算夸奖,还是高兴地笑起来:“我叫阿蛮。”
“姓什么?”
“不知道。”
沈知闲停了一下。
阿蛮却毫不在意:“以前别人都叫我阿蛮,我娘也这么叫,后来她死了,我就在舅家住,住了两年,他们说家里孩子太多,养不起我,就让我跟孙婆走了。”
她说这些事情的时候语气平常,甚至没有刻意压低声音,像是在讲昨天吃了什么。
沈知闲问:“你多大?”
“九岁。也可能十岁。”
“自己不知道?”
“我娘说我是大水那年冬天生的,孙婆说算起来九岁,我舅娘说十岁,反正差不多。”
沈知闲点点头。
这个时代普通人的出生年月显然不是每个人都能精确到某一天。
阿蛮又问:“你为什么被卖?”
“阿耶失踪,阿娘死了。”
“哦。”
没有安慰。
也没有“你好可怜”。
沈知闲反而觉得舒服。
阿蛮往里面那个男孩指了一下:“他也是。”
瘦男孩猛地抬头:“我不是。”
“那你为什么来?”
“我阿耶欠钱。”
阿蛮恍然大悟:“那不一样。”
男孩脸涨红了。
沈知闲看出他不愿意谈,便把话题岔开:“我们要走几天?”
阿蛮立刻回答:“到利州要好些天呢,孙婆说路好就十几日,要是下雨或者车坏了就更久。前面还要接两个人,一个是女娃,一个不知道。”
沈知闲看向她:“你怎么知道?”
“我听见的。”
“孙婆告诉你?”
“她跟周六说的时候我听见了。”
“什么时候?”
“前天。”
阿蛮想都没想便答出来,随后又补充道:“她还说到了前面那个什么县要换一辆车,那个姓周的说别再带太多人,不然路上吃得多,孙婆说利州那边正缺人,多两个也卖得出去。”
沈知闲沉默片刻。
信息量还挺大。
她问:“那个县叫什么?”
阿蛮皱着眉想了一下:“石……石什么。”
“石泉?”
“不是。”
“石门?”
“也不是。”
阿蛮挠了挠头,忽然一拍腿:“石安!”
旁边一直不说话的瘦男孩忍不住说道:“是始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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