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有年左思右想,终是和方洄、陶楹悄无声息地从后门回了方家。
方洄和陶楹并不进去,只在前厅等候。
方有年正了正衣冠,独自进了杨氏院子,侍女见他来,福身正要请安,方有年忙抬手做了个“嘘”的手势,侍女见状,嘴张了张又闭上,朝他疑惑地张望几眼,慢慢退后。
方有年缓步走来,并不进屋,悄悄绕到了堂屋后侧的窗子。
他抬头瞧了眼日头,估摸着快到了杨氏喝药的时候。
正当他这样想着,房中忽而传来敲门声。
方有年心中一惊,忙扒住窗台,弓身将脑袋贴近窗子,屏息探听里面的动静。
房门紧接着被打开,一个声音道:“大小姐,老夫人的药熬好了。”应当是侍女。
“放桌上吧。”方莜的声音紧接着传来。
侍女道了声:“是。”
一阵响动之后,又听方莜道:“母亲要喝药了,你们都出去吧。”
门“嘎吱”一声,再度被关上,屋里一时没了动静。
方有年心头一紧,忙小心翼翼将窗子掀开一个缝,趴在缝里朝屋内窥视,却迎头被窗边花瓶挡住。
他捂住嘴,垫脚往旁边挪了挪,这才瞧见屋内景象。只见方莜手持念珠坐在桌边,望着药碗久久不动,似是在思索什么。
方有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脚已有些麻了,呼吸也愈发粗重,方莜却迟迟未有动作。
方有年在外面站的久了,着实有些难耐,无声抻了抻腿,心中亦有些后悔。
方莜再怎么混账也不会拿母亲的性命开玩笑,他怎么就信了那两口子的话,白来受这份罪。
饶是如此想,他的眼睛依旧紧盯着方莜,她却始终未动。
方有年双眼都有些酸胀了,他挤了挤眼皮,心说我就知道莜儿不会做这种事,挺身欲走,方莜的手突然抬了起来。
方有年:“!”
他忙又弓下身子,只见屋内的方莜终于端起了托盘,方有年紧盯着她的一举一动,心脏也随着她的动作越跳越快。
将托盘平稳放到腿上,方莜转动轮椅,来到床尾。只见她撩起垂下的床帐,端起药碗在床尾缝隙间俯身倒掉一些,又将药碗放回托盘。
方有年后背微微热了,他定睛去看,碗内汤药只剩一半。
方莜回到桌前,拎起茶壶往药碗里加了些水,续到原来的高度,又拿起药勺搅了搅,这才重新转动滚轮,缓慢去往杨氏床前,木轴沉闷的“咕噜”声充斥整个房间。
方有年盯着她略显吃力的侧脸,踉跄地后退了两步,屋中轮椅的转动声突然停了,方有年骤然从惊骇中醒来,快步绕到堂屋正门,奋力将门推开。
方莜听见响动,猛然转头,药碗一时没拿稳洒了出来,手上登时红了一片,她也顾不得这些,只是面色惨白地对方有年唤了声:“父亲,你怎么……”
方有年满脸怒气地走到方莜身前,夺去她手中药碗,狠狠摔在地上,药碗顿时碎裂,汤药四溅。
“我听洄儿如此说还不相信……”方有年颤手指着她,“你如今倒好,还真害到你母亲头上来了!”
侍女们听见声响,纷纷凑到院内,远远伸头朝屋内张望。
方有年察觉,抬头朝她们低喝:“看什么看,做你们的事去!”
侍女们立时提着裙子逃走。
杨氏被巨大的声响惊动,缓缓醒了过来,艰难转头瞧向方莜,又寻到方有年的身影,虚弱道:“发生什么了?”
方有年指着方莜开了几次口,终是咽下一腔怒意,将头别了过去。
方莜则整个人塌坐在轮椅上,面色冷然。
杨氏脸上已毫无血色,脸颊却肿胀得厉害,两腮甚至有些破皮流脓,脖子也青紫一片,她强忍着疼痛,将疑惑地目光落到方莜身上,艰难道:“莜儿……怎么了?”
方有年猛地转过头,指着方莜厉声道:“你还问她……”
他瞟见杨氏惨状,眸中闪过痛色,再次将话吞了下去,朝门外喝道:“来人!将大小姐关到房间,没有我的允许,不许出门!”
杨氏着急起来,拉住方莜的胳膊,撑着身子想要坐起:“这是……怎么……”
方莜眸中闪过一丝厌恶,漠然抽回胳膊,将念珠戴到手腕上,两个仆从飞奔过来,匆忙将她推走。
杨氏被方莜的表情镇住,惴惴不安地问方有年:“莜儿、莜儿……”
方有年眉眼中皆是烦絮,有些不耐地走过来,将她按回床上,“你先好好躺着,等我审问清楚,再与你说。”
他说罢唤来侍女,让她重新煎一碗药,又吩咐其他侍女好生照看杨氏,也匆匆离去。
杨氏面色凄楚地望着他的背影,无声流下眼泪。
方洄和陶楹一直等在前厅,厅前仆从来来往往,却始终没有杨氏院里的消息,方洄放下茶碗,不由啃起了手。
陶楹将她的手握住:“别急,再等等。”
话音刚落,老管事便进了门,向二人请安后道:“老爷请二小姐和二姑爷移步竹苑。”
听到要去的地方,方洄一直悬着的心终于落下来。
竹苑还是原先的竹苑,方洄一走进,尤是嗅到一股浓烈药味,只是相比于上次的阴森,如今是白天,秋风簌簌间,竹叶响动,多了几分清冷。
方洄与陶楹进门时,方有年阴沉着脸坐在主位上,方莜则远离他坐在尾座,背靠轮椅,神情淡漠。
侍女们都被遣走了,厅中只他二人,很是空荡,是以方洄和陶楹走进去时,脚步声极其清晰。
方有年抬眼瞧见二人,微叹一声,凝滞的空气再度流动。
方有年冷声开口:“现在你可以说了,为何这样做。”
沉默许久,方莜不带丝毫情绪道:“我只是想让母亲尝尝我受过的苦罢了。”
方有年一怔,旋即走近她,满是不解道:“你这是为何啊?你当初染了病,可是你母亲冒着被传染的风险寸步不离地守着你,给你换汤喂药,不分昼夜地伺候你,你还有什么不满?”
方莜面上难得有了表情,冷笑道:“是,外人眼里她是在伺候我,一边伺候一边数落。”
“……数落?”方有年很是困惑,“她数落你什么?”
方莜暗暗攥住衣襟,眸中泛着冷意,并未回答。
方有年疑惑望了陶楹和方洄一眼,两人神情空白,显然并不知晓内情。
也是,方莜染病那几日他俩都在昌平。
方有年茫然望着方莜,慢慢回想起杨氏照料方莜之余,反复跟他说的那些话,他确认道:“你是说……你母亲说你身子弱……从小到大总是生病?”
方莜指关节咯吱作响,竭力压抑着怒气道:“你们以为我想生病吗?生病是我的错吗?”
她愤然盯着方有年,苍白的脸因怒火隐隐发红,“什么叫我命不好,别人都不染病只有我染,别人都能走路只有我腿脚不便,说来说去都是怪我,我便也让她尝尝不能动弹的滋味!”
她眸中迸射出恨意,零散下来的发丝被风吹乱,衬得她格外狰狞,方洄感到仿佛有条冰凉的毒蛇在颈间游走,不由心头发颤。
方有年也被她的眼神震慑,胸中皆是骇然,惊愕许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你母亲不过说说而已,她好歹是你亲娘,你就这么、这么……”
“我亲娘?”方莜嘲弄一笑,“是了,就是因为她是我亲娘,才能毫无遮掩地将我瘸腿的事一遍又一遍地说,但凡我病下了,她从来不是关心,而是一遍遍念叨我瘸腿将身子弄坏了,呵呵,跟家里人说还不够,还要当着外人的面说,恨不得将我瘸腿的事昭告天下,哈哈哈,这就是我亲娘,生怕别人不知道她女儿是个瘸子!”
方莜唇上笑着,脸颊却控制不住地抖起来,她伸手去捂,手也跟着颤抖。
方洄第一次见她对自己的情绪毫无掩藏,心情一时很复杂。
陶楹眉头也微微蹙起,眸子却清明许多。
方有年属实没想到方莜竟藏着这份心,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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