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一层一层涌上来,仿佛回到跳崖那日。

叶云芽操纵着意识,一直向下,一直向下。

今时不同往日,崖底遥遥无期。

吱——吱——

吱——吱——

聒噪不止的蝉鸣嗡嗡作响,混着沈如云的喋喋不休萦绕在耳边。

背脊实实地靠着粗壮的树干,小臂上那道血痕早已结疤,叶云芽用它摩挲着树皮的褶皱,努力去倾听。

“刘良那狗东西……去赵鱼儿那里犯贱的!”

“只不过上月考核抢他个第一……”

声音被风吹散,又被蝉鸣盖过去,断断续续的。

“我……我真不…那活尸是他大哥……”

“但是…书上…明确,活尸只有斩断头颅…限制活动…

“……你…不说话……”

“叶…你……你在听吗?!”

在听啊。

她想回答,但眼皮沉重得掀不开,仿佛被无形的针线缝上了。

吱——吱——

蝉鸣裹着黑暗,像是藏在汹涌潮水中的张牙舞爪的青蟹。

耳边传来鞋底碾起石子的响声,似乎是沈如云转过身去。

“陶管事,你怎么来了?”

“匆忙命人从别处调来一箱灵株,别因此等小事,伤了凌霄山的和气。”

“这…多谢陶管事。”

“听说那乞儿是个三灵根?”

“是的。”

“可惜了。”

“可惜什么?”

“哈哈,没什么。”

安静了一瞬,那声音忽然近了些,“叶姑娘,当时将他留在掩月阁多好。”

探不到黑暗中究竟有什么,叶云芽长长地了口气,又从口中缓缓地呼了出去。

费力地将一根根看不见的线挑断,先灌进来的是光,迫不及待地灌进来,撞得她晕头转向,不自觉皱出眼角纹。

好一会儿,才适应这不请自来的土匪。

玉砚出现在视野的正中央,背后的墙面是白色的,木门也是白色的,只有他头顶和侧脸罩着一层金色,

小黑摇晃着尾巴,像只乌鸦似的扑了过去。

玉砚没有抚摸它,朝这边望来,叶云芽急忙抽回目光。

沈如云眼尖,迎上去,喉结上下一滚,轻声问道:“大师兄…他真的吞了一整颗灵株?!”

陶思远唰地展开扇面,露出一幅山水画,道:“大概是太想精进了吧,险些送了命…真是蠢材。”

他摇着折扇,睫毛低垂,遮住眼神。很快,风将他的睫毛扇起来,嘴角又露出得体的笑容,欠身打招呼:“韶华尊。”

“刘良要不是听过课,说不定也会为了精进而吞呢!”沈如云反驳道,又急忙追问:“大师兄,赵鱼儿怎么样?”

“性命无碍。”玉砚反手将门推开一道缝隙,对叶云芽道:“他找你。”

将陶思远的一句“没经过正统修行真是胆大包天”关在门外,叶云芽走到床榻边。

赵鱼儿一张小脸枯白,像埋在雪底下过冬的叶子。

也不知道说什么好,她一个局外人都知道石头不能吃。

安慰人向来不是强项,责骂又觉得没有太大必要。

做了便是做了,这孩子心里比谁都清楚自己做了什么。在别人已经难受的时候一味指责,又能挽回什么呢?

况且她现在内疚更深。

叶云芽仍在脑海中搜肠刮肚,想找一句合适的话出来,被子里悄悄伸出一只手,钩住她的衣袖。

赵鱼儿道:“姐…我不想呆在这里了…”

声音细微,还带着小心翼翼地试探。

“行。”叶云芽爽快地回应,没有一丝犹豫。

对于叶云芽来说,没有什么是不行的。

她尊重灵界的不同,也尊重这里每一个人的想法。

在和玉砚确认赵鱼儿身体状况后,同样出于尊重,她明确告知要离开的事情。陶思远那边,希望他多帮忙周旋。

玉砚没说什么,只默默地在桌子上留下十两碎银。

凌霄山上下一应事务多用灵石灵株往来,这十两碎银摆在桌上,就好像他早知道自己会提出这要求一样。

她没收,但郑重承诺,若是回想起关于无相有关的断简残篇,定会来掩月别院联系。

玉砚又自袖中取出一个银丝袋。

叶云芽问:“这是何物?”

玉砚道:“乾坤袋。内里自有一方天地。”

“你让我收拾家当?我没什么要带的。”

“里面是四具尸身。”

叶云芽眨眨眼,顿悟:是凌霄山战乱中,赵鱼儿的哥哥们。

月黑风高,小黑驮着叶云芽和赵鱼儿无声无息地跃出墙去。

小黑嘴中叼颗山里红,被轰了三遍,终于意识到叶云芽并不需要它,依依不舍地“嘤嘤”着跃回院中。

二人直走到天光大亮,叶云芽在当铺当掉那几个装药的玉瓶,凭着三寸不烂之舌,硬生生夸得老板多给了十余枚铜板。

上辈子到了治疗后期,医院为叶云芽身体着想,严格控制精力和饮食。娱乐休闲和吃香喝辣对她来说成了极为奢侈的事,于是她靠着这一张嘴,多次哄得母亲和病友甚至是护士为她开小灶。

这个技能让她在灵界也算如鱼得水。

自失去右腿后,赵鱼儿第一次走这么远的路。但除了脸色不太好以外,似乎并没有什么影响。他甚至还能在路上听叶云芽讲那些冷得掉渣的笑话时,很配合地应和几声笑。

赵鱼儿大字不识几个,更没去过什么地方。叶云芽更是随遇而安,去哪儿都是去。

思来想去,最后决定在玉砚父亲旧居附近的村庄落脚。等风头过去,再到破城墙下给赵鱼儿哥哥们立个碑。

日子就这么过下来。

赵鱼儿仍旧修习那些从凌霄山带出来的书籍,没有了灵株,光靠这天地间尚存的微薄灵气,修炼更是举步维艰。

每日打坐,经脉里攒下的那点灵气,还不够施展一个简单的术法。

但他似乎已经完全接受这个事实,曾在吃饭的时候打趣道:“自己好像一只偶然发现粮仓的老鼠。”

叶云芽用筷子不轻不重地敲了一下他的头,夺过那泛黄起边的旧书页翻了翻,脑海里总闪过那“一悟、二思、三劫、四妄”阁。

生涩难懂。

赵鱼儿果然是有天赋的,换作她对着这些晦涩的东西,怕是三天就扔到灶膛里当柴烧了。

但这灵界,大概就如同灵虚真人所说的那般:天授与信念,缺一不可。

有天赋的人很多,能熬下去的太少。

叶云芽也听到过凌霄山的消息。

无相一举破开凌霄山的结界,在山脚下同样引发轩然大波。

失踪的一众弟子非富即贵,不光掩月阁,各世家同样施加压力。

除去灵虚真人宣称守山,其余弟子似乎都出动了。

山脚下议论纷纷,毕竟凌霄山的弟子对于普通人来说,离仙家只有一步之遥。平日里难得一见的人物,如今成群结队地往山下跑,客栈茶肆里随处能听见议论声。

想不知道都难。

屡屡被提起的当属玉砚,十句话里,倒有八句离不开他。

一是因为灵界时隔千载再出的单灵根,二是因为众人也想看看,这无身份无后台的大师兄是怎么统领一群世家子弟的。

叶云芽拎着两个油条三个包子往回走,想到聂笑槐仍没有下落,心中不免涌起内疚来。

这些日子,她尝试着多次回忆细枝末节。可凭几根柱子、一个大水池子就想找到无相的老巢?实属过于难为她了。

进了院,连唤了三声“吃饭”却不见回应,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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