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他们离开九原的第五天。

他们已经到了雁门郡,这雁门郡内的风要比九原的要更烈一些,它卷着沙尘扑扑的打在脸上。

吕布始终警戒着,把弓弦握在手里,弦上始终搭着一根箭。

陆昭走在他的身侧,右手按着腰间的短刀,左手搭在胸前的布囊上,一抹红色忽的而过。

晋阳城比他们想象的更远,也比他们想象的要大得多。

两个人骑着马走了十二天,过了云中,雁门再望。他们沿途所见都是乱世的景象,在官道上时常有流民扶老携幼的北逃,还有着商旅压着空荡的车辙往南走。

第七天黄昏的时候,两人在雁门郡内的一处荒废的峰燧下歇脚。

他们刚燃起一堆火,北面官道上就忽然传来一声马蹄声和喊叫声。

陆昭他站起身,手搭在眉头上望过去,只见了七八个衣甲不整的溃兵正追着一辆牛车,那车上坐着的时候是几个商旅模样的人。

陆昭低声道:“是逃兵。”

“不是官军,这些人衣甲也乱了,兵器也杂,应该是被黄巾吹乱的边军。”他的衣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吕布他站起身,从箭囊里抽出三支箭,插在身前的冻土里。

他把弓从背上取下来箭搭上去,动作行云流水,粗大的手指扣住弓线,肩膀稳如磐石。

第一箭就破空而出,百步外的一名溃兵应声从马上栽倒下来,然后砸起了一片灰尘。

其余的几人还没反应过来,第二箭就已经到了,正中第二人的肩头上,那个人惨叫一声,滚落马下。

第三箭接连追至,将人钉在牛车的辕木上,力量之大,让木头都裂了一道缝隙。

那剩下的四五个人都被他的英勇吓得魂飞魄散,勒住马不敢上前。

陆昭从地上捡起一枚枯枝,在冻土上迅速画出对方的马匹和己方位置,低声道:“他们应该会从左绕过来,你向右压过去,借峰燧为掩饰射他们骑马,不要射他们的人。”

吕布会意,他提着弓快步路向右沉默的移动,弓弦响动,第四箭擦着领头一人的头皮飞过,然后进入他射进后面的树干上,震的树都发颤了一下。

那几个人终于崩溃了,调转马头向北逃去,转眼间就消失在暮色里。

陆昭走到牛车旁,那车上商旅惊魂未定,连声向他们道谢。

陆昭摆摆手,只问了一句:“往南去的晋阳路上,还有多少这样的散兵?”

“多的很。”那商人颤声道。“黄巾乱了,但并州也不太平。”

“二位也是去投军吗?并州正在募兵,到了晋阳应该就算是安全的了。”

吕布走过去从他们的身上拔出箭,整理干净后插回箭囊里。

他的侧脸在暮色中显得格外冷峻,没有射杀了两人的得色,他在那里看着陆昭盘问那些商旅,默默的在旁边守护着。

陆昭从布囊里取出竹简,蘸了蘸唾沫研墨,在竹简写下几字:

“中平元年春三月,雁门界内遇溃兵七人,布四箭退之,商旅无恙。”

黑夜里,两人在烽燧下裹着旧袄抱着睡了半宿,次日继续赶路,他们又走了五天,终于在一个黄昏的时候到达了并州治所。

他们远远的就看见了那座城,那是一座粗犷的用夯土筑成的边地重镇。

晋阳的城墙又高又厚,墙垛上还插着密密麻麻的旗帜,在晚风中被吹来吹去。

在晋阳的城门外排着长长的人流,有背着弓的猎户,有牵着马的牧民,还有扛着锄头的农户,他们都是来晋阳找一份生计的。

城门的两侧插着两只削尖的竹桩,上面还挂着告示,都是治所下发的一些文件之类的。

他们两个在城门外勒住马,站在人流的边缘上看了一会儿。

吕布看见城门外贴着的募兵告示,白娟朱书,上面写着:

“并州刺史张懿,奉昭募边地壮士,以备黄巾之乱。”

那告示下方还盖着一方朱红色的官印,那印文他认不全,但那个“张”他认得,是陆昭教过他的。

陆昭就站在他的旁边,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认得吗?”

“认到一个‘张’字。”吕布嘴角微微一动。“剩下的是你的事了。”

陆昭也弯了弯嘴角,他从怀里掏出一枚空白竹简、一只笔和墨条,在城门外的石阶上蹲下来,然后沾了一点唾沫,把墨汁给研磨出来,开始记录着:

“中平元年春三月,并州刺史张懿开武库,募边地壮士。吕布,陆昭,至晋阳,投军。”

吕布看着他写完,然后他帮着把那卷竹简接过来卷好,然后递还给他。

“走吧。”吕布牵着陆昭的手。“别让他们等太久了。”

他们在城门处登记的姓名和籍贯后,那守门的小校看了吕布一眼,又看到他背上的弓一眼,便在簿册上停顿了一下:“五原郡九原县吕布?你就是那个叫九原射杀过鲜卑游骑的?”

吕布没接话,他也不记得什么时候“射杀过鲜卑游骑”这些事传到了晋阳,但那小校已经低下头在簿册上飞快的写下一行字,然后抬起头:“遍地义从,不编入普通伍什,先随丙十七伍住着,挂个伍长的名,再领五人试用。校长考核过了,再正式定编。”

他朝城门内的军营努了努嘴:“去吧,左边第三排先去领号牌和军械,你俩一起的?”

陆昭说:“一起的。”

“那就同编一伍,并十七伍,义从随伍操练,但在簿册上另记一行。”

他们把小红和小青托寄给那小校,这些马匹不能带进军营里去,后面再出来找地方养。

陆昭跟在吕布身后穿过城门洞的时候,忽然觉得这里的空气比五原郡要浑,混着浓郁的汗味,铁锈味和马粪味道。

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低头在簿册上又添了一笔:“入城风杂,人多,军械架林立。”

然后抬头朝城西方向望了一眼。陈伯说过,娘挤在西城的一间偏院里。

“我们先去营地报到。”吕布在他身后说。“等安顿好了,我就陪你去西城。”

陆昭答应了一声,把簿册给收回怀里。

左营的第三排是低矮的土坯房,那边的空地上已经站了几十个人,都是今天刚到的兵,正在排着队领号码牌。

陆昭排在吕布的身后,默默地数着前面的人,在心里估算着大约还要多久。

在这段时间内,他的目光越过了营区,扫过马厩,粮仓和旗杆的位置,然后在大脑里构建了一个平面图出来。

这是他自小养成的一种习惯,他到了一个新地方,先认路再认出口。

轮到他们两个时,那管号牌的军吏头也不抬,从桌上拿起两块木牌递过来:“这背面刻着编号,前面是并州军三个字,别弄丢了,丢了要罚的。”

吕布接过两块号牌,把其他一块递给陆昭,他翻过来,背面刻着一个丙字,下面是一排划痕。

他把号牌给系在腰间,跟着吕布往丙十七伍的帐篷里走去。

现在帐篷里已经睡了四个募兵,都是北边来的,见他们进来只是抬了抬眼,又翻过身睡过去了。

这帐篷地上铺着干草,草席都挨着,六个人全挤在一处。

陆昭把床给铺在吕布旁边,两个人并肩躺下,和过去的十四年里一样。

他侧躺着听着帐篷里此起彼伏的鼾声,然后从怀里掏出竹简和一小节炭条,借着帐外火把的微光,在竹简角落里补了一句:“同编丙十七伍。”

然后他也跟着吕布一起睡过去了。

第二天清晨,号角一响,全伍起身操练。

丙十七五的伍长是一个三十来岁的老兵,姓周,是定襄人,左脸上还有一道旧刀疤。

那领着六个人在校场边上列队,先练习站姿,然后再练走,然后最后再练射术。

陆昭的射术其实并不差,但比起吕布来说就差的远了。他拉弓时肩膀总是要前倾,周伍长看了两眼没有说什么,只是摇了摇头。

吕布他却却射的好,五十步三箭三中,这周伍长多看了他一眼,只说了一句:“臂力足够,但还要继续练。”

到了入营的第三天,左曲军司马赵大人去查粮册,发现数目对不上,在操练场上就发了火。

他在校场上召集全曲士卒,手里还握着一卷竹简,然后就劈头盖脸的骂了一通,然后又忽然停住,目光扫过人群:“谁识字?会写字算账的站出来!”

没有人动弹,这些猎户农夫们识字的极少。

陆昭站在人群里看了一眼吕布,吕布挑挑眉,下巴微微抬了一下示意他:去

陆昭站出来:“我会。”

那赵军司马上下打量着他:“边地猎户,会写字?”

“会。”陆昭从怀里掏出一卷竹简来。“这是我以前记的账,猎物,粮米和盐铁出入,一笔不差的记下来了。”

赵军司马接过竹简翻了一下,上面的字迹工整数目清晰,每一笔的进出都有着日期和名目。

他的眉头渐渐松开,然后抬头看了陆昭一眼,盯着他腰上的木牌:“你是丙十七伍的?”

“是。”

“那好,从今日起,你调任曲部书佐长,掌粮册和营房军械出入簿,俸禄比武卒多一斗,但仍随丙十七伍居住,有事找你的伍长,没事别乱窜。”赵军司马把竹简给卷好扔还给他。

“明白。”

他从腰间解下一块木牌,扔给陆昭:“拿着,这是‘文’字牌,书佐的。”

陆昭接过木牌,上面写着一个“文”字和一行小字:“左曲书佐。”

这天晚上入座,就以书桌的身份回答了帐篷。吕布正蹲在门口擦靴子,抬手把陆昭给揽过来,在他头上摁了一拳头:“你现在是书佐了。”

“嗯。”

“睡那儿?”

“还是这儿。”陆昭把那块“文”字木牌系在腰间,拍开吕布的手,然后挨着吕布坐下来。

“赵军司马说,我随伍长住。”

吕布嗯了一声,把草席往旁边挪了挪,给陆昭让出一点位置。

第二天清晨,陆昭比吕布早醒了一刻钟。他起来时天还没亮透,帐篷外就已经有了脚步声和吆喝声。

他把左夜整理好的军械清单,又检查了一遍,在确认数字无误后,起身走出了帐篷。

他沿着营区主道往军械库的方向走,今天是发放军器的日子,他得去核对前部主曲的兵器配额。

他走到半路时,看见粮台那边已经排起了长队,有几个新兵阵蹲在粮仓门口,面前摆着空空的粮袋,等着领月初的军粮。

他扫了一眼又径直走了,那不归他管,他现在的职责是兵器不是粮册。

但他走出一段距离后,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阵争执,他停下脚步,回身过去看了一眼。

那声音是从粮台方向传来的,有人在喊“为什么少了三斗?”,那个人在骂:“这是将军定下的规矩。”然后是一个更粗的声音说:“你他娘的别在这里碍事,滚!”

陆昭站在营区的主道上,望着粮台方向数了几个呼吸后,然后朝那边走了过去。

粮台前面围着七八个人,一个中年军吏站在粮仓门口,手里握着一卷木牍,正在对着一个年轻的士卒训斥:“我说了多少遍,这个月的粮道被劫,全军减发,三斛就是三斛,你爱要不要。不要就滚!”

那个年轻士卒蹲在地上,他面前的是一只空粮袋,脸被那人骂的通红。

他身后站着几个和他一样的新兵,都在看着这场争执,但没有人出声,也没有人敢去反对他。

陆昭走到人群边缘,他站在外围,目光扫过粮仓门口堆放的那几袋粮食。那粮袋口扎的紧实,但有些底下洇出了一小块深色的痕迹,像是被水浸过似的,然后他又看了一眼那个军吏手中的木牍,那木牍边缘的漆封还在,但是封口处有一处细微的裂痕。

他在默默观察着周围,然后转身就走。

他先是去了文书坊,那是营地东南角的一间土屋,门口挂着一块木牌,写着“文书房”三个字。

他推门进去的时候,里面只有一个老文书在整理着卷宗,他头也不抬的问了一句:“什么事?”

“我是前部的左曲书佐,来调阅上个月军粮发放的底册。”陆昭静静的说着。

老文书抬头看,目光在他腰后的那块文字木牌上停了一瞬,然后伸手从架子上抽出竹简扔在案面上面:“自己翻,别弄乱了就行。”

陆昭在案面上慢慢展开,逐渐从头到尾认真的看了一遍。

他的手指沿着竹简上的字迹,一行一行的划过去,在一些数字旁边多停留片刻,默默的计算着。

他看完然后把竹简给整理好,放回了案面上,站起来朝老文书拱拱手:“看完了,多谢。”

老文书还在那里整理着,只是嗯了一声。

陆昭走出文书房的时候,日头已经升起来了,他径直走向了粮台。

粮台前面的队伍都已经散了,只剩下那一个年轻的士卒还蹲在墙下面,怀里抱着那只空粮袋,目光发直的盯着路面。

陆昭经过他身边的时候,放慢了脚步,轻声的向他问了一句:“你领了多少?”

那个年轻的士卒抬起头:“只领了三斛,但说好的是四斛的,发下来的只有三斛,我只是问了一句,他就在那里骂我。”

他抹了抹眼眶,然后又继续蹲在那墙角处。

陆昭点点头继续往前走。他走到粮仓门口时,敲了敲门框。

那个军吏从里面探出头来,看见是他眉头皱了一下:“你来做什么?”

陆昭沉声说:“我是前部的左曲书佐,想跟你核对一下这个月的营粮发放账。”

军吏的脸色变了一下:“对什么账?粮道被劫,全军减发,这是将军定下的规矩,你一个小小的书佐,还管得了这些?”

“管不着。”陆昭认真的说。“但我伍上个月实领四斛,这个月如果变成三斛的话,我需要一个书面理由,以便录册存档,这是记册的规矩。”

他从怀里掏出一枚空白竹简和一支笔,在粮仓的门口蹲下来研着墨:“请你给我一份官方的书面说明,并注明减发的原因,日期和依据,我会把它夹在左曲的粮册里,交给赵军司马,以便日后审查。”

军吏的脸由白转红,又由红转青,他站在那里,嘴张了张想说些什么出来,但最终什么也没说。

他身后的粮袋堆的整整齐齐的,但有些底部被洇湿的粮食还在那里。

过了片刻后,他低声说了一句:“你等着。”

然后他转身走进粮仓,又过了好一会儿后才出来,手里多了一袋粮食,鼓鼓囊囊的,比刚才那些袋子装的要多了一些。

他把那一袋粮食放在陆昭的面前:“左曲的四斛,拿着吧。”

他看着那袋粮食问:“底册呢?”

军吏的脸色又变了一瞬。

“你的底册上记得是三斛,我已经核对过了,但如果你要发四斛的话,这底册也得改,否则日后查起来的话,账目对不上,你我都说不清楚。”

军吏站在那里,额头上生出了一层细密的汗,他的手在身侧微微的抖动。

他转过身就回粮仓里,过了好一会儿再重新出来,手里握着一卷竹简和一方印。

他当着陆昭的面在竹简“三斛”旁边添了一笔,改成了“四斛”,然后盖上自己的私印。

“行了,你走吧。”

陆昭把那袋粮食给提起来垫了垫重量,然后看着军吏的眼睛:“我上面是赵军司马,算账这种事,你如果想改先跟我说一声,不需要我来查。”

军吏沉默着站在粮仓的门口,脸色阴沉看着陆昭提着那袋粮食走远,但始终都没有追上去。

陆昭回到帐篷的时候,吕布在那里虚虚的挽着弓。

他看见陆昭手里提着那袋粮食时,眉毛挑了一下:“哪来的?”

“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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