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点击打在临时撑起的油布棚顶上,声音沉闷密集,如无数焦躁的指爪反复刮擦粗粝的鼓面,刮得人心头发紧。
棚下狭窄,挤了五六个满身泥泞、气息精悍的汉子,几乎转不开身。
汗酸、湿土与铁锈的浊气弥漫在空气中,混着劣质烟叶呛人的余味,愈发憋闷。
一个满脸虬髯、膀大腰圆的汉子正就着皮囊里的冷水,用力撕咬手中梆硬的杂面饼,嚼得腮帮鼓胀,他含糊不清地朝土坑方向嚷道:“老卫!你担保的‘好手’到底来不来?这鬼天气,多等一刻,骨头缝里都渗湿气!”
土坑中,一个穿着蓑衣、身形精干的中年男人闻声直起腰。脸上沾着泥点,眼神却锐利如鹰,他先眯眼看了看愈发晦暗的天色,又弯腰从刚挖开的坑壁抓了一把土,在指间捻开,凑近鼻尖嗅了嗅。
泥土暗沉,带着一股陈年阴潮气,隐隐夹着几分若有若无的腐甜。
他眉心几不可察地一蹙,随即松开,丢开土,顺手将短柄铁钎插进泥里,声音不高,却穿透雨幕:“快了。”
话音将落未落。
一道清凌凌的女声,突兀切入噼啪作响的雨声,清晰得仿佛就在耳畔:“各位,久等。”
棚下几人俱是一怔,齐刷刷抬头。
雨帘之中,一道高挑瘦削的身影稳步走来。蓑衣斗笠,看不清面目,步伐却稳得惊人,泥泞似乎对她全无阻碍。
她走到油布棚边缘光晕的边界,停下,抬手摘下滴水的斗笠,随意一抖,水珠四散飞溅。
灯光终于勾勒出她的形貌。
满头青丝用一根毫无修饰的木簪紧紧束于脑后,几缕碎发湿漉漉贴在光洁的额角。
一身深灰粗布短打,干净利落,腰间束带勒出劲瘦的线条,隐约可见别着硬物的轮廓。
她抬手抹去下颌的水珠,露出一张脸——
肌肤被风雨洗得苍白,反衬得眉眼愈黑,唇色愈淡,呈一种介于冰雪与玉石之间的冷澈光泽。偏偏那双眼睛,沉静幽深,不见波澜,看人时带着天然的疏离。
“怎么是个娘们儿?!”虬髯大汉脱口而出,饼渣喷了出来,眼里满是错愕与毫不掩饰的轻蔑。
方晦动作顿住,侧首,目光斜睨过来。没有怒气,甚至没有多余的情绪,只是那样平平一瞥,冷得像春雨里浸了一夜的刀锋。
“女子,”她一开口,声音不大,却瞬间让棚内嘈杂低了下去,“怎么了?”
虬髯大汉对上她那双眼,没来由地,一股寒意顺着脊椎骨猛地窜上来。手里攥着的水囊,粗糙的皮面硌得掌心生疼,竟有些握不住。
他喉咙里咕噜一声,嚣张气焰莫名矮了半截,讪讪移开视线:“没、没啥……”后半句嘀咕淹没在咀嚼声里。
棚角阴影处,一道沙哑嗓音忽然响起,不急不缓,却带着几分玩味:“王铁山,你这双眼珠子该拿去洗洗了。这位是卫哥请来的‘眼睛’,专盯咱瞧不见的东西。你当是挑媳妇儿呢?”
说话的是个精瘦的中年人,脸上从眉梢到下颌横贯一道狰狞旧疤,皮肉翻卷,瞧着便不是善茬。
他背靠棚柱,手里转着一柄窄刃剔骨刀,刀刃在指间翻飞,寒光闪烁,嘴上却咧着笑,露出半颗镶银的门牙。
王铁山被这话噎得脸膛涨红,却似对这疤脸颇为忌惮,只哼了一声,没敢回嘴。
方晦朝那疤脸微微颔首,算是承了这个情,面上却无多余表情。她径直走向棚子另一侧远离这群汉子的角落,那里堆放着绳索、空背篓之类的杂物,霉味更浓。
目光扫过,寻了块相对干燥平整的石头,拂去浮尘,坦然坐下。将斗笠蓑衣仔细放在脚边,然后从怀里摸出一块半旧粗布,慢条斯理擦拭手指上沾到的泥水湿气。
做完这些,她便背靠身后冰冷粗糙的棚柱,双眼微阖,胸膛随均匀呼吸微微起伏,竟似真的摒弃外界一切纷扰,开始凝神静气。
整个过程旁若无人,安静得与周遭格格不入。
土坑边的卫华将这一切看在眼里,目光在方晦腰侧那不甚明显的凸起处停留一瞬,又扫过她即便休息也依旧挺直的背脊。
他嘴角轻微地动了动,随即用力拔出插在泥地里的短柄铁钎,利落跳出土坑,泥水溅在早已污浊的裤腿上。
他大步走向棚子中央,拍了拍手上湿泥,声音沉稳有力,如定音鼓般打破棚内因方晦到来而略显凝滞的气氛:
“人齐了。”
卫华目光如实质般扫过棚内每一张或好奇、或审视、或不忿的脸,沉声道:“这回的‘活’,不同以往。下面埋着的,不是寻常达官贵人的陪葬财货,是沾着血带着煞,浸着不祥的硬骨头。”
“规矩三条,听好,刻脑子里。”卫华竖起三根手指,指节粗大,沾满黑黄的泥泞。
“第一,”他竖起食指,声音陡然转冷,“坑里的东西,甭管金银珠玉还是破铜烂铁,谁的手第一个摸到,就算谁的。旁人眼红可以,但不许抢,更不许背后下黑手,捅刀子。
干咱们这行当,折在下面机关暗器里的,是命数不济,手艺不精;折在自己人背后黑手里的,那就是蠢,死有余辜!谁要是胆敢坏了这条规矩——”
卫华咧了咧嘴,露出被劣质烟叶常年熏得焦黄的牙齿,脸上却无半分笑意,只有森然冷厉:“我卫华行走多年,或许还念几分旧情,讲几分道义。但我手里这柄钎——”他掂了掂那柄不起眼的铁钎,“它只认老祖宗传下的规矩,不认人。谁坏了规矩,它就在谁身上凿个窟窿。”
棚内一片死寂,只有雨水敲击油布的闷响。
王铁山下意识按住刀柄,喉结滚动,额角有细微汗珠渗出。
“第二,”卫华竖起第二根手指,“听哨。一声短促,立刻后退;两声绵长,向我聚拢;三声急促连环——”他眼神骤然变得凶狠,“那就是阎王点卯来了!撒丫子逃命,别回头!天塌下来也得按哨子响动!尤其是你,王铁山!”
他厉喝一声,目光如电钉在对方涨红的脸上:“别仗着膀大腰圆有一身傻力气就闷着头往前莽!这底下的东西,邪性!力气再大也拗不过,得靠这个!”
他重重地点了点自己青筋微凸的太阳穴。
王铁山脸膛涨成猪肝色,鼻子里重重哼出一股白气,偏过头去盯着棚外泼洒的雨幕,拳头捏得咯咯响,却终究没再吭声。
“第三,”卫华竖起第三根手指,声音压低了几分,愈发沉凝,“进去之后,管好自己的眼珠子,管好自己的手。不该看的,别看;不该碰的,别碰。看到古怪的物件、狰狞的石像、颜色鲜艳得诡异的壁画,尤其是有红色纹路描边勾勒的——统统给我绕开走。别问为什么,别私下琢磨。在这底下,好奇心……”
他停顿,一字一句道:“比什么传说中的魑魅魍魉都快,能直接利索地送你上西天,见祖宗。”
不知是错觉还是真有阴风,一股湿冷的寒意顺着油布棚的缝隙钻进来,蛇一样缠上众人脚踝。
有人忍不住打了个寒噤,搓了搓胳膊,眼神里多了几分真实的惧意。
“差事分派。”卫华不再多言,手指如刀,逐一划过棚内人影,“顺子、老六,你俩是老人,手稳眼毒,跟我下头一锹。专破‘券顶’,找‘气口’,别的不用管。王铁山,带你那俩兄弟,负责后面清土运土,支应坑道,听我号令,随时准备填土封门。别误事!”
“疤脸,”他转向棚口附近,那个方才替方晦解围的精瘦汉子,“你机灵腿快,守上面。眼珠子放亮点,耳朵竖得像兔子。有风吹草动,或者看见不该来的‘尾巴’,甭管是人还是别的什么,立刻发信号。记住了!”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棚子最深处,那个仿佛连油灯光都刻意避开几分的身影。
“姑娘。”
方晦缓缓睁开眼。
卫华看着她,沉声道:“下去之后,你只跟紧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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