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选熔的病,确实古怪。

明明大夫诊断他只是染了风寒,没道理他吃了药反而病情加重。

除非……

林选稼想着,耳边又传来嫡母苏氏的哭声。他说不上反感、或共情,只觉得心闷。

屋门被苏氏堵着。

林选稼怕带的药凉了会影响药效,便伸手扶了一把苏氏,“我先看看大哥。”

二人进了屋,屋里没点灯。

林选稼留意到,这里窗口紧闭,空气逼仄,他悄悄推开了一条窗缝,好让新鲜空气进入。

而后他来到大哥床下,光线实在太暗,看不清大哥的脸,他不得不弯下腰。

正要喊一声“大哥”,身后响起暴怒——

“你想干什么?”

说着,苏氏冲了上来。

林选稼来不及反应,手就被苏氏猛地掀开,而他撞在床架上,膝盖骨生疼。

苏氏护住林选熔,怒冲冲瞪着他,“我警告你!再敢对你大哥不利,我跟你拼命!”

听言,林选稼无奈地举高双手,以示清白。

可苏氏依然不让他靠近,他想了想,也不强求,还安抚苏氏说,“您放心我不靠近,我就站这儿看一眼大哥,行吗?”

苏氏迟疑了瞬才让开,却也没走远。

林选稼越过她的肩,朝床上的林选熔看。

只见林选熔闭着眼,额头暴汗,脸色酡红,仿佛……呼吸困难。

这不应该喘不上气么?

昨晚苏氏在照顾他,门、窗关得死死的,而且还给林选熔压了厚被,捂得严严实实。

发热的病人最怕就是捂着,林选熔被这番折腾,肯定喘不上气。

若按照现在的医学常识,恰当的处理方法是散热、降温,否则烧伤了大脑,将会留下不可逆转的后遗症。

这些常识,这里的人却并不理解。

林选稼眼下也不能强行灌输,但更不能任由苏氏折腾林选熔。万一林选熔真变成傻子,苏氏只怕是会更恨他了。

瞬间,林选稼就说服了自己。

他对苏氏缓声道,“母亲熬了一夜,一定饿了吧?楼下备好了热饭热水,您千万照顾好自己,才能照顾好大哥。”

苏氏冷笑,“把我支走,你打什么算盘?”

林选稼说,“我没有,我也不敢,希望母亲为了大哥也要保重自己。”

许是这番肺腑之言说进了苏氏的心里。

也或者苏氏真有些累、饿,只听她长舒口气,看向林选稼,“你真没打主意?”

林选稼说,“您在楼下,如果大哥一会出事,您直接上楼送我见官!”

“那是!你肯定跑不掉。”

苏氏终于松了口,朝林选稼伸手,“你扶我一下。”

林选稼送她出了屋门,热心的伙计已经在等着。

苏氏被带下了楼。

林选稼回屋,先开门、开窗通风,再拿掉林选熔身上的厚被,另外还解开了他的衣领,拿起一本薄书,给他扇风。

片刻,林选熔的脸色恢复,额头也没了汗。

林选稼小心地掰开他的嘴,一勺一勺把药喂了下去。

“你个驴蹄子!给他喝了什么?”

敞开的门外传来了女人的嘶喊。

下一瞬,药碗被打翻,摔得四分五裂,药也洒了一地。

苏氏双目惊恐,到底还是不放心把林选熔交给林选稼,便随意吃些粥,又上楼盯着。

谁知,她一进门就见林选稼给林选熔喂了什么东西。

“人都快死了,你还要下毒?”

苏氏的猜忌,令人哭笑不得。

林选稼挠了挠眉毛,无从辩解。

幸好药已喂了大半,洒了的只是最后一两口,等药效发挥,林选熔就能醒过来了。

如此想着,林选稼看向了床上的林选熔。

苏氏也跟着望去,这时她才留意到林选熔的衣领大敞着。

她赶紧扯过被子,给林选熔盖紧,口中骂道,“挨千刀的!挨千刀的!!”

“……”

林选稼什么也不想说,更加心累。

反正他已把药喂进林选熔的肚子,稍后病情好转,他不求苏氏能记他这份恩,只求苏氏别再误会他。

药效发挥需要时间。

林选稼主动走到门外,哪怕被苏氏打骂也无所谓,只想着不能打扰屋内休养的病人。

“你给我滚,马上滚!”

苏氏正在气头上,根本容不下他。

林选稼也要离开了,只是他没想到,转身的时候被苏氏踹了一脚。

腿撑不住,他跪在了台阶上。

“嘶——”

刚才被撞了的膝盖骨,这会儿就变得更疼。

林选稼捂着自己的膝盖,久久都站不起来。

楼上的动静,引来楼下的瞩目。

众人的目光从开始的好奇变成了此刻的惊恐。

“哎哟!我的老天!”

客栈老板跑上了楼,忙把林选稼扶起来,“您伤哪儿了?”

林选稼疼得不想说话,所有感官集中在右边的膝盖,伤得不轻,甚至可能伤了关节。

他坐得动不了,那老板也拉不动他,只好喊来楼下的年轻伙计,一起架起林选稼。

膝盖的伤,可大可小。

老板吩咐伙计请大夫,随后叹气道,“她是您母亲,却毫无人母的样子,居然能一脚踹倒您?简直是恶妇……”

“不能这么说,她毕竟在气头上。”

林选稼不想听别人评价苏氏。

他和苏氏关系恶劣,却有必要在外维护苏氏的尊严。

不多时,大夫到了,仔细检查了林选稼的膝盖,幸好没伤到骨头。

大夫叮嘱说,“扭伤也不易恢复,近期要多卧床休息。”

客栈老板想起件事儿,“您是解试考生,若是跛了脚,前途就完了。”

残疾的人无法做官。

对此,林选稼比外人更清楚。而他剩下的时间不多了,任何小错,任何不利科举、入仕的问题,最好都别发生。

“要我说,还是您太纵容您母亲,所以她才这样对您。”

一旁的伙计插了一嘴。

林选稼但笑不语。

他当然知道苏氏喜欢捏自己这个软柿子,可不到万不得已,自己也不能不尊孝道、忤逆苏氏。

“谢谢大家的关心,我会好生休养的。”

林选稼边说,边轻轻揉捏膝盖。

这时。

客栈门外又进来了一个人。

那人一阵风似的,眨眼就到了林选稼身边。

林选稼惊讶道,“你怎么来了?”

李明玥却没理他,径直扯开他的手。

她只看了一眼,泪水就淌了下来,“疼吗?”

林选稼故作轻松,“一点点疼。”

李明玥抿唇看他,抹了眼泪,重新帮他理了一遍纱布,这才起身看向二楼。

她冷声问,“她推的你?”

“……”

其实不必林选稼回答,答案已经明确。

李明玥等了会便大步上楼,一把推开林选熔的屋门,冲里面喊道,“林夫人闹够了吗?”

这道声量不小。

附近几间屋的人都探头来看。

李明玥被众人盯着,也不露怯,她继续喊话苏氏,“从前在林家,您一不高兴就克扣林选稼的钱用,恨不得让他饿死,您才满意!”

话音落下,围观众人面面相觑。

嫡母苛待庶子。

这事儿也不稀奇,但很少有人把事往外传扬,叫人笑话、议论的。

毕竟一家人,一损俱损。

旁人议论的时候,并不在意具体是谁的错,会把整个家族视为一体,看不起整个家族。

“让庶子挨饿?还要饿死庶子?”

“啧啧!丧尽天良啊!”

“我看这位公子,颇有科举天赋。原来,连如此优秀的庶子,也不得重视?”

“恶妇心黑!”

“也可能他爹治家无方?他爹没本事?”

“有道理。”

“……”

争执到最后,审判的刀落在了他爹林予昌的头上。

林选稼暗暗叹息。

再看苏氏。

她扶着门框,脸色苍白,感受到了众人目光里的嫌弃,就把怒意转嫁到李明玥身上。

“真不懂事。”

苏氏全力挥手打向李明玥的脸。

可她体力不支,这一巴掌打偏了,打在了李明玥身旁的木栏上,反倒痛得她蹲在了地上。

李明玥听她连声喊疼,伸手想拉她,又收回来。

此刻的恨意多过了善意,李明玥说,“你的丑事,多如牛毛,像是什么不给庶子县试报名费啊……要我都说出来,让大家评理吗?”

苏氏咬牙切齿,“张玉儿!你敢!”

“我有什么不敢?”

被这恶妇欺压多年,李明玥和林选稼早受够了,“林夫人,我最后提醒您一次,若闹下去,我不敢保证会说什么。您是林选稼的母亲,他敬重你,但我和你没丝毫关系,也就没有顾忌!若你不信,就试试。”

话毕,苏氏果然消停了,只有眼泪顺脸淌下。

李明玥见状,搬来一把椅子,让她坐下休息。

苏氏低头抹泪,忽然死死扯住李明玥的衣角,低声道,“张玉儿,你以为你没把柄吗?想想你自己究竟是什么人?身上背着什么罪名……”

李明玥眯了眯眼,“你知道什么?”

苏氏冷笑,“怕了?你的亏心事,也怕人知道?”

“行。”

李明玥收起表情,冷冷看着苏氏。

如果说刚才她对苏氏还有一丝怜悯,现在也不剩什么了。

她没给苏氏留情面,把苏氏的丑事都说了出来。

她说,林选稼已搬离林家,独自外住,再没拿过苏氏一个铜板。但林选稼依然孝顺,今天更是熬了药,亲自给林选熔喂药。能做到这份上,可谓仁至义尽。苏氏非但不领情,还伤了林选稼,那李明玥就要和苏氏好好算算账。

李明玥字字珠玑。

“林选熔被你当成宝贝护着,但事实上,他欺压庶弟,游手好闲!

“反观林选稼,他自幼立志,却在你们母子的打压下,差点县试报名不成!再到今天,他记挂大哥,一趟两趟探病,请问有什么错?”

语罢,众人窃窃私语。

苏氏却悄悄攥住了裙角。

李明玥继续道,“若只说林选稼多可怜,恐怕大家体会不到,但用林选熔作对照呢?”

众人小声附和,“这个苏氏,确实可恨。”

“……”

苏氏一下站起来,“都给我住嘴!”

众人不仅不听,议论声甚至更大。

在场还有李明玥,她已经忍耐苏氏太久,今天就想全力挫一挫苏氏的锐气,便说道,“但凡你还有为母之心,就请别闹,留着体面,回攸县去。”

苏氏嘴角瑟缩,低低冷笑。

耳边全是嘲讽声。

“她根本不配为母!”

“此前还误会林选稼不孝,原来林选稼才是受害者。他如此可怜,还能宽容恶母,以德报怨,他才是真君子!”

“……”

苏氏的脸色复杂,青红不定。

可她张狂多年,缓过了一口气,便起身朝楼下探身,对林选稼喊道,“兔崽子,和你生母一样,扮可怜、博同情!”

她的话,又引来了众人的目光。

围观的人越多,苏氏越来劲儿,“个个想考科举,目的却各不同。有人为了百姓,为了朝廷,自然也有人为一己私欲。比如,他林选稼!”

众人好奇愣住。

苏氏说,“林选稼科举,是为去洛阳找他外公——”

“外公?”

众人疑惑不已。

李明玥离苏氏最近,听得清清楚楚,林选稼的外公在洛阳?

心跳加快,她心说,林选稼真能藏事儿,隐瞒着这么大的身世,跟她这儿装傻充愣。

眼下也顾不得多想这个。

李明玥继续听。

苏氏又说,“我家有两个儿子科举,本是好事,可林选稼要抛弃林家,投奔他生母家。既如此,我凭什么白养他?他有志气,就靠他自己去考啊!”

所有人陷入沉默。

嫡母和庶子当众撕扯,闹成这种地步,也是罕见。

林选稼默默听到这里,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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