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回信
周湛躺在床上,睁眼看着帐顶。月光从窗缝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银白的痕迹。
她把帛书从枕下摸出来,在月光下展开,一字一字的看。
隆中对月,静候君来。
诸葛亮。
史书上记载他身长八尺,面如冠玉,高卧隆中,自比管仲乐毅……可此刻他应当只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在南阳的草庐里等着一个能让他出山的人。
他居然主动给她递了帖子。
不是投效,不是试探,是一句平等的邀约。
周湛把帛书贴在心口,心跳快了几分。不是因为情动,是因为棋逢对手的兴奋。
窗外传来极轻的响动,有人踩断了檐下的枯枝。
周湛眸色一凛,迅速将帛书塞回枕下,翻身坐起:“谁?”
“是我。”
周瑜的声音隔着窗纸传来,低低的,带着夜露的潮气。
周湛披衣下床,推开窗。
周瑜站在廊下,没穿铠甲,只着一身素白的中衣,披了一件深色的外套,像是刚从床上起来,连头发都没束好,几缕碎发垂在额前,让他看起来少了白日里的凌厉。
“将军半夜不睡觉,来我院子里踩树枝?”周湛趴在窗台上,下巴搁在手背上,歪着头看他。
周瑜抬眸,目光落在她脸上,又迅速移开,落在她身后的床榻上。
“我来看看你有没有怕黑。”
这借口拙劣的连他自己都不信。
周湛眨了眨眼:“将军,你是来看那封信的吧?”
空气凝固了一瞬。
周瑜张了张嘴,想否认,想说他只是路过,想说他担心曹操的探子再来,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一声苦笑。
“是。”
他承认了,声音低的像在认罪。
“我想知道,是谁给你写的信。”他顿了顿,目光终于与她相接。
他想知道,他究竟要吃多少人的醋?
周湛眨了眨眼睛。
她拿出那一方帛书,在月光下展开,递到他面前。
“将军自己看。”
周瑜盯着那一弯月牙,盯着那八个清峻的字迹,像盯着一把悬在头顶的刀,他看了很久,久到周湛以为他会把帛书撕碎。
事实上,如果目光有攻击力,这份帛书已经碎了无数次了。
可最终,他只是轻轻叹了口气,将帛书折好,还给了她。
“我知道他。”他轻声说。
周湛立刻瞪大了眼睛。
有八卦?
她原本以为,他们第一次见面是在赤壁呢。
“他的字,还是这样。”周瑜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回忆什么:“当年我去荆州,曾与他有过一面之缘,那时他说,天下将变,英雄当择主而事,我问他,可愿来江东?他笑而不答。”
周湛接过帛书,指尖不经意地擦过他的手背,凉凉的。
“将军那时就想招揽他?”
“想。”周瑜坦然道:“但他没看上我,或者说,没看上江东。”
周湛把帛书收回袖袋,忽然问:“那将军觉得,他现在给我写信,是看上了我,还是看上了天幕?”
周瑜愣住。
他看着周湛在月光下的侧脸,美的不可方物。
也聪明到不可方物。
“我不知道。”他轻声说:“但我怕。”
“怕什么?”
“怕你也觉得江东不值得。”他停顿几秒,继续道:“……我不值得。”
夜风忽然大了起来,吹得廊下的灯笼晃了晃,在周湛脸上投下摇曳的阴影。
她看着周瑜,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不疼,却让她呼吸一滞。
“将军,”她趴在窗台上,往前探了探身子,鼻尖几乎要碰到他的额头:“我不会离开你的。”
周瑜抬眸。
他心跳很快。
“至少现在不离开。”周湛的声音轻的像羽毛:“我在舒县刚站稳脚跟,水坝还没修完,督农令的椅子还没坐热。我不会在这个时候,为了任何人跑掉。”
她顿了顿,伸手,指尖轻轻点了点他紧蹙的眉心:“而且,将军欠我的好,还没还完呢。”
周瑜的眉心在她的指尖下慢慢舒展。
他忽然伸手,握住了她那只作乱的手,却没有拉开,只是轻轻包在掌心,他的手掌很大,带着薄茧,让周湛脸本能一红。
“那明日,”他低声说:“我带你去吃舒县最好的一家酒楼。”
“将军请客?”
“我请客。”
“那我要点最贵的。”
“好。”周瑜终于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释然,又带着几分无奈的纵容:“把酒楼买下来都行。”
/
第二天早上,周湛是被吕蒙的吼声吵醒的。
“姑娘!姑娘起了吗?末将给您送早饭!”
声音洪亮得像在打雷,隔着院门都能震得窗纸发颤。
周湛揉着眼睛坐起来,小沅手脚麻利的帮她快速梳好了头,又捧来一套全新的窄袖衣服,方便骑马走动,是周瑜昨日让人送来的。
“吕什长一大早就来了,”小沅抿着嘴笑:“在门外转了三圈,脸都憋红了,才憋出这么一嗓子。”
周湛:“……”
他就不能多憋一会儿吗?
她还没睡醒!
她推门出去,看见吕蒙站在院中的树下,手里捧着一个食盒,站的笔直。
他今天换了一身全新的衣服,头发束的整整齐齐,连靴面上的泥都擦干净了,显然特意打扮过。
看见周湛出来,他的眼睛瞬间亮了。
“姑娘!”他大步上前,把食盒举的高高的:“末将去城东买的!这个肉包子是舒县一绝,还有豆浆,加糖的!”
周湛接过食盒,打开一看,八个胖乎乎的肉包子挤在一起,油香扑鼻,旁边是一碗还冒着热气的豆浆,糖沉在碗底,没搅匀。
“你吃了吗?”周湛问。
吕蒙一愣,随即摇头:“末将不吃,末将看着姑娘吃就行。”
周湛:“……”
她叹了口气,从食盒里捡出一个包子,塞到他手里。
“坐下,一起吃。”
“不不不,这不和规矩……”
“我的话就是规矩。”周湛瞪他,眼睛却弯着:“坐下。”
吕蒙的脸又红了。
他左右看了看,确定没人瞧见,才小心翼翼的坐在石凳边缘,捧着那个包子,像捧着什么稀世珍宝,小口小口的吃。
周湛喝了口豆浆,甜甜的。
“水坝那边怎么样了?”
“回姑娘,末将已经按您的吩咐,把堤坝围起来了,调了三十人,石料也从采石场拉了第一批。”吕蒙咽下嘴里的包子,声音恢复了洪亮:“就是有个事,末将拿不准。”
“说。”
“采石场的管事说,石料要加价三成,说是因为雨季快到了,供不应求。”吕蒙皱着眉,一脸生气:“可末将查过,往年的价根本没这么高!他分明是看姑娘新上任,想多赚一笔!”
周湛捏着包子的手指一顿。
加价三成?张扬刚倒,就有人急着来试探她的深浅了。
“老板是谁?”
“末将打听过了,”吕蒙压低声音:“是舒县周氏的一个旁支,算起来跟将军还算远房亲戚。”
周湛挑了挑眉。
周氏旁支?这就有意思了。
周瑜前脚刚把她认回来,后脚周家的人就来给她使绊子,这是不把她这个督农令放在眼里,还是不把周瑜放在眼里?
“吃完包子,”周湛把豆浆喝完,站起身:“带我去采石场。”
/
采石场在城北十里,靠山临水,灰白色的石屑铺了一地。
管事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叫周富,见人就笑,笑的眼睛眯成一条缝。
他看见吕蒙带着人过来,远远就迎上来,拱手作揖:“哟,吕什长!什么风把您吹来了?青石料已经在装车了,您放心,保证误不了督农令的大事!”
吕蒙冷着脸:“周管事,涨价三成是怎么回事?”
周富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又堆起来:“吕什长您有所不知,雨季一到,供不应求,我们也是没办法……”
“往年的雨季怎么没涨?”
“这……这今年不一样嘛……”
周湛从吕蒙身后走出来,没说话,只是绕着石料堆走了半圈。
她今天穿了周瑜新送的那套窄袖衣服,头发用银簪扎起,看起来像个微服私访的年轻公子。
周富的目光落在她脸上,愣了一瞬,随即眼底闪过一丝轻蔑。
“这位是……”
“督农令。”吕蒙骄傲的介绍。
周富的笑容彻底僵住了。
他显然没想到,那个传说中能引动天幕的神女,居然是这么个看起来文质彬彬的小姑娘。
他更没想到,她会亲自来采石场。
“督……督农令大人……”他结巴了一下,随即又挤出笑:“大人亲自来,真是蓬荜生辉!这价格的事,其实还可以商量……”
“不用商量。”周湛开口,声音不高,却清脆动听:“就按去年的价,多一文都没有。”
周富的脸色变了变:“大人,这……这不合规矩啊!我们采石场上下几十号人要吃饭,这价钱压得太低,我们没法交代……”
“没法交代?”周湛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冷意:“周管事,张扬在大牢里,应该还没吃早饭,你想进去陪他一起吃?”
周富的脸瞬间白了。
“大人说笑了,小的……小的跟张扬没关系……”
“没关系?”周湛从袖中掏出一卷竹简,随手丢在他面前:“这是张扬的账簿,上面记着,去年修坝的石料,你给他报的是市价价翻倍还多,多出来的钱,你们三七分账,张扬拿七,你拿三。”
竹简落在石屑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周富的腿开始发抖。
“我……我……”
“我给你两个选择。”周湛竖起两根手指,声音泠泠:“第一,按去年的价供料,修坝期间随叫随到,过往不究。第二,我现在让人封了采石场,把你和张扬关在一起,等秋后算账。”
她顿了顿,歪了歪头,笑眼弯弯:
“周管事,你选哪个?”
周富扑通一声跪了下来,膝盖砸在石屑上,疼得他龇牙咧嘴,却不敢喊。
“大人饶命!小的选第一!第一!按去年的价,不,按前年!前年的价!小的免费给大人供料都行!”
周湛没看他。
她转身走向采石场边缘,那里有一条山溪,溪水清澈,能看见水底圆润的鹅卵石。
她蹲下身,洗了洗手上的石屑,动作不紧不慢。
吕蒙跟过来,站在她身后。
“姑娘,”他低声说,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您太厉害了!您怎么知道张扬跟他勾结?”
“猜的,那竹简上其实什么都没有。”周湛甩了甩手上的水珠,站起身:“张扬贪污,不可能一个人吃独食,肯定有合作对象,而且修坝用料这种有油水的买卖,怎么可能放过?”
吕蒙瞪大了眼睛,像在看神仙。
“姑娘……您真是神了。”
周湛用袖子擦了擦脸:“回去把料盯好,少一块石头,我拿你是问。”
吕蒙看着周湛的背影,他忽然觉得,自己这辈子大概都追不上她的脚步了。
可他还是想追。
哪怕只是在后面看着,替她扛着刀,也是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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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湛骑在一匹小马上,是周瑜临时让人牵来的,全军营里最温顺的一只,吕蒙牵着缰绳,走在前面,时不时回头看看她有没有坐稳。
“吕蒙,”周湛忽然开口:“你跟着我,图什么?”
吕蒙脚步一顿,耳朵迅速红起来,没回头,声音闷闷的:“末将……末将不图什么。”
“不图什么?”周湛笑了,逗他道:“图我好看?”
吕蒙的耳朵红得能滴血,声音却执拗:“末将不是那种人!”
“那是什么人?”
吕蒙停下脚步,转过身,仰头看着马背上的她。
阳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整个人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边。
他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漆黑明亮,像藏着整个星空。
“末将……”他张了张嘴,喉结滚动了一下:“末将以前只知道跟着将军打仗,将军让砍谁,末将就砍谁。可姑娘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姑娘让末将修坝,末将才知道,刀不光能杀人,还能救人。”吕蒙的声音低下去,却字字清晰:“末将就是想跟着姑娘,想看看……另一种生活是怎样的。”
周湛握着缰绳的手,微微一紧。
她看着吕蒙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忽然想起史书上对他的评价……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
此刻的吕蒙,还只是个青涩的什长,可她似乎已经能看到那白衣渡江的大将军了。
“会有另一种生活的。”她轻声说,像是在对他说,又像是在对自己说:“我保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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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瑜在城门口等她。
他一身玄甲,骑着一匹黑马,像一尊门神似的立于官道中央。
身后跟着十余亲兵,威风凛凛,把进出城的百姓都吓得绕路走。
周湛看见他,勒住小马,挑了挑眉:“将军不是说好带我去酒楼?”
周瑜的目光先落在她脸上,确认她完好无损,才移向旁边的吕蒙,眸色微沉。
“听说你去采石场了。”
“嗯。”周湛从马上跳下来,动作利落:“处理了点小事。”
“周富的人?”
“将军知道?”
周瑜点点头:“周家那些蛀虫,我早想清理了。你动手比我动手好。”
周湛抬眸看他,忽然发现他的玄甲上沾着几滴暗色的痕迹,像血。
“将军去军营了?”
“嗯。”周瑜淡淡道:“北边有异动,抓了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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