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事之后第三天,厂区恢复了平静。老仓库的门重新开了,值夜班的工人又可以去拿东西了。没人再提胸闷头疼的事。仓库好了,就像从来没出过事一样。

但闲话没停。

食堂里、澡堂里、宿舍楼的走廊上,到处都在议论。

"听说是马半仙的法事管用。"

"不对吧?法事之前就好了。"

"说不定是法事延迟了,过几天才起效。"

"扯淡。"

各种说法都有。有人说马半仙厉害,有人说巧合,有人说仓库本来就没问题。吵来吵去,没个结论。

但有一个说法,慢慢地从某些人嘴里冒了出来。

"听说……是周伯年那个学生弄的。"

"那个小孩?写字跟闹邪有什么关系?"

"你不知道?那小孩会写符。刘婶的失眠就是她治好的。写了张纸贴在床头,当天晚上就睡着了。"

"一个八岁小孩会写符?"

"你不信拉倒。反正我信。"

这些话像水一样,在厂区的每个角落里流。

陈苗苗最先坐不住。

那天放学,她在小卖部门口听到两个工人嚼舌根,说张清"搞迷信",当场就炸了。

"你们瞎说什么呢!"陈苗苗掰着手指头数,"张清每天放学就练字,我亲眼看见的。她写的是毛笔字!你们哪个眼睛看见她搞迷信了?嘛?嘛?你们说嘛!"

两个工人被一个小姑娘怼得哑口无言,讪讪地走了。

陈苗苗气鼓鼓地跑去找张清,把事情说了一遍。

"你别听他们的。"张清说。

"我气不过嘛!他们凭什么说你!"陈苗苗从兜里掏出一颗大白兔奶糖塞到张清手里,"给你,别不开心了嘞。"

张清把糖攥在手心,没说话。她知道陈苗苗是好意,但有些事情,一颗糖解决不了。

陈苗苗见她不吭声,又补了一句:"要不我去跟他们说?我嘴厉害,他们吵不过我嘞。"

"别去。"张清拉住她。"越说越乱。"

陈苗苗嘟着嘴,不太情愿地答应了。

张立本也听到了。

那天下午,他下班回来,刚走到宿舍楼下面,就被车间的赵会计拦住了。四十多岁的人,戴着副黑框眼镜,平时不怎么和张立本说话,今天主动凑了过来。

"老张,有个事想问你。"赵会计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你家小清……是不是会驱邪?"

张立本的脚步停了。他看着赵会计,脸上的表情没有变。但拎着网兜的那只手,微微收紧了一下。

"谁说的?"

"嗨,厂里都在传。说老仓库的事,是你家小清弄好的。还有人说刘婶的失眠也是她治的。"

张立本沉默了几秒钟。

"老赵,我女儿今年八岁,上三年级。她每天的事就是上学、写作业、练字。什么驱邪不驱邪的,没那回事。"

赵会计讪讪地笑了笑。"那就是随便问问。"

"随便问完了?"张立本说。"我回去做饭了。"

第二天,又有人来问。食堂的王师傅。

"老张,你家小清真的会写符?"

"不会。"

"那仓库——"

"仓库好了是因为通风。"

张立本把每一个来打听的人都挡了回去。不承认、不解释、不争论。不管别人说什么,他只有一句话:"我女儿写的是毛笔字。"

有人信了。有人不信。有人背后说老张"护犊子",有人说他"死脑筋"。但没人能从他嘴里掏出更多东西。

张清不知道父亲在外面做了什么。她只知道,从那以后,再没有人当着她的面说那些话了。

星期四傍晚,父亲敲了她的门。

"小清。"

张清开门。父亲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小纸包。

"给你的。"

纸包很轻,打开一看,是一盒墨锭。松烟墨,黑色的墨锭整整齐齐排在红色绒布上,表面有一层淡淡的光泽。

张清愣了一下。这种墨供销社没有卖的,得去县城文具店才买得到。一块好墨一块多钱,这盒里有四块。父亲一个月工资三十六块五。

"爸——"

"拿着。好墨磨出来的墨汁细腻,写在纸上不洇。"

父亲没有看她。目光落在走廊尽头,灯光照不到的地方。

"知道了。"

父亲转身走了。背影穿着灰色汗衫,步子不快,每一步都踩得很稳。

张清关上门,把墨锭放在桌上。她打开盒子,拿出一块墨锭,放在鼻子下面闻了闻。松烟墨的气味和普通墨汁不一样。没有那种刺鼻的化工味,只有一种很淡的、带着木炭和松脂气息的清苦味道。

好墨。

第二天放学,张清带着新墨去了周伯年那里。

老人正在院子里给兰草浇水。张清把墨锭放在桌上。

周伯年瞟了一眼,摘下老花镜擦了擦镜片。

"墨换了?"

"换了。我爸买的。"

"好。"

周伯年把墨锭拿起来闻了闻,放回去。然后只说了一个字。

"练。"

张清铺纸、磨墨、落笔。

新墨果然不同。墨汁浓稠得像融化的松脂,写在毛边纸上不洇不滞,每一笔的起止清清楚楚。她写了一个"静"字,盯着看了一会儿。墨迹干透后,表面有一层极淡的光,不是反光,而是墨本身的质感。

那个"静"字里面,有一股极微弱的气息,比之前好很多。

好墨对笔意有放大作用。她以前用的是两毛钱一支的普通墨,写出来的字气息微弱,像隔着棉花听声音。换了松烟墨,那层棉花没了,每一个笔画的起止都清晰可辨。

她以前没有意识到。现在知道了。

与此同时,在厂区外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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