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零零八年冬天来得比往年早。

刚过霜降,运城塬上就刮起了白毛风。那风不是从西伯利亚来的那种干冷,是带着潮气的阴冷,从南边的方向吹过来,混着一股子说不清的味道,有人说那是从广东那边刮过来的,说是那边的工厂倒了,风里头都带着机器停工的锈味。

拴柱听不大懂啥叫金融危机。他只知道火车站的活儿少了。往年这时候是进货旺季,白糖、面粉、棉纱,一车皮一车皮地往站台卸。可今年不一样,站前广场上的工头少了,圪蹴在墙根底下等活儿的人多了。一袋货三毛五,降到三毛,又降到两块五一袋,最后降到两毛,还不够买一包便宜烟。

他蹲在第三根柱子旁边,两只手插在棉袄袖子里,缩着脖子。风从领口灌进去,沿着脊梁骨一路往下窜,凉得人直打哆嗦。身旁一个从河南来的汉子嘴里嘟囔着:南方不行了,厂子关了,人全回来了。

拴柱没接话。他只是听着。南方不行了,这四个字在他耳朵边上转了两圈,然后轰的一声炸开了。他想起二蛋。二蛋今年该二十了。在广东的电子厂干了快三年,说是从普工升到了小组长,一个月能拿一千多。去年过年给拴柱寄了两百块钱,还有一张在厂里大门口拍的照片,穿着蓝色的工装,胸前印着厂名"星辉电子",后头是一排整齐的宿舍大楼。

拴柱打听了好几天,才从火车站一个跑货的后生嘴里打听到一点消息。那后生说,东莞那边的电子厂倒闭了一大片,先是做玩具的倒了,接着做鞋的倒了,然后是做电子的。星辉电子听说也停产了,老板跑了,工人拿不到工资,有几个还闹到了政府门口。

拴柱守在院子门口,一连等了三天。

第一天,没有信。第二天,还是没有。第三天夜里,他蹲在门槛上抽旱烟,烟锅子里的火星子在黑暗里一跳一跳的。娘在里屋睡着了,苗苗在西屋写作业,娃今年高二了,明年要高考。

第四天头上,刚过晌午,院门吱呀一声响了。

拴柱正在灶房里和面,听见动静,手里的面疙瘩掉在了案板上。他三步并作两步走到院门口,拉开了门。

二蛋站在门外头。

他比两年前走的时候瘦了一圈,个子倒是又蹿了一头,可肩膀耸着,背驼着,像一只被霜打了的茄子。他的头发长长了,用一根黑色的皮筋扎在脑后,可头发油腻腻的,一绺一绺地巴在脑门上。脸上没有了十八岁那年出门时候的张扬,只剩下一种说不清的疲惫,像是被人从里到外掏空了一样。

他穿着一件黑色的羽绒服,拉链坏了一半,露出里头灰色的卫衣。羽绒服的袖子上划了一道口子,露出了里头的白鸭绒。脚上蹬着一双黑色的运动鞋,鞋底磨平了纹路,鞋帮子上裂了一道缝。

他站在门口,两只手垂在身侧,手指上贴着几块创可贴,创可贴是粉色的,上面印着卡通图案,一块一贴,大概是路边摊买的。

叔。他喊了一声,声音哑得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拴柱站在门槛里头,看着眼前的这个后生。他不知道该说啥。想骂他两句,骂他不省心、骂他不写信、骂他瘦了。可他骂不出来。他只是伸出手,在二蛋的肩膀上拍了一下,和当年老根拍他一样,不重,可意味深长。

回来了?他问。

回来了。二蛋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声音闷闷的,像隔着一层棉被。

拴柱侧身让开,把二蛋让进了院子。二蛋拖着脚步走进来,走到院子中央,停下了。他环顾了一圈——院子还是他走时候的那个院子,土墙、破自行车、空荡荡的晾衣绳、墙根底下的柴禾堆。可他又觉得一切都不一样了——娘更老了,墙更矮了,自行车更锈了,晾衣绳上的木夹子只剩最后一只。

他转过身,看着拴柱。叔,他张了张嘴,像是有啥话要说,可又咽了回去。他伸出手,从羽绒服的内兜里掏出一个信封,信封是白色的,已经磨得起了毛边,角上沾着一块油渍。他把信封递给拴柱。

拴柱接过来。信封里是一沓钱。他抽出来数了数——三百二十六块。他抬头看着二蛋。

二蛋的目光躲开了。他的眼睛底下挂着两个青黑色的印子,像是被人打了两拳。嘴唇干裂得起皮,嘴角还有一个没好利索的裂口。

厂子倒了。他说。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别人的事。老板跑了,欠了三个月工资。我没拿上。这是我后来打零工攒的……不多。

拴柱把钱数了数,塞回信封里,然后走到二蛋跟前,把钱塞进了二蛋的兜里。

你拿着。他说。声音不高,但很硬。在外头吃苦了,回来补补身子。

二蛋缩了一下手,想把信封拿回来,可拴柱按住了他的手。两人的手碰在了一起——二蛋的手是凉的、粗糙的、指关节上缠着创可贴;拴柱的手也是裂着口子的、粗粝的、永远洗不净的灰。两双手碰在一起,像两块被风吹日晒了多年的石头。

拴柱按着他的手,不让他把钱拿出来。

进了屋再说。他说。

二蛋跟着拴柱进了灶房。灶膛里的火烧得正旺,锅里煮着一锅玉米糊糊,糊糊在锅底咕嘟咕嘟地冒着泡。拴柱给二蛋盛了一碗,又从碗柜里摸出早上剩下的两个硬面馍,切成片,在锅沿上烤了烤,烤得两面焦黄。

吃吧。他把碗和馍推到二蛋跟前。

二蛋端着碗,没立刻吃。他看着碗里的糊糊——糊糊里漂着几块红薯,是院子里自己种的,切成了小块。他的眼眶一紧,酸了一下,像被热气熏着了。他低下头,用筷子挑起一筷子糊糊塞进嘴里。

糊糊是烫的、甜的、稠的。从喉咙口一路滑下去,在胃里头慢慢地洇开,暖烘烘的。他已经多久没有吃过这样的糊糊了?在广东,他吃的是食堂的米饭,米粒硬邦邦的,菜是水煮的白菜帮子,每天十块钱标准。在工地上打零工的时候,他吃的是五块钱一份的盒饭,米饭夹生,菜是酱油拌豆芽。

他吃着吃着,眼泪无声无息地从眼眶里涌出来,砸在碗里,溅起两朵小小的水花。他赶紧用手背抹了一把,不想让拴柱看见。可拴柱看见了。

拴柱坐在灶膛前头,没说话。他只是低着头,往炉膛里添了一块煤,用铁钩子拨了拨。火苗从煤缝里蹿出来,舔着锅底,发出噼里啪啦的响。

他不问二蛋在外头吃了啥苦。他不问厂子怎么倒了。他不问为啥老板跑了。他知道问了也没用。这些事情,只有经历过的人才懂——就像他当年从南方回来一样,他也曾想过找个人说说,可话到了嘴边,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因为说出来是轻的,压在心里才是重的。

两个人坐在灶房里,一个吃着,一个看着。锅里糊糊的香气和外头白毛风的风声混在一起,填满了整个灶房。

吃完了饭,拴柱把碗收了,端到院子里冲洗。二蛋跟着走出来,站在院子里,仰头看着天。

天是灰白色的,像蒙着一块脏纱布。风卷着黄土面子从塬上吹下来,打在脸上沙沙地疼。远处的南环路上偶尔有汽车开过,车屁股后头冒出一股子白烟,很快就被风吹散了。

二蛋站在院子里,两只手插在羽绒服的口袋里。他看着眼前的一切——这个他从小长大的院子,这个他十八岁那年头也不回地离开的院子。那时候他觉得这里太小了,太破了,太没劲了。他想着外头的世界多大啊,有高楼、有地铁、有网吧、有肯德基。可他在外头待了三年,才发现外头的世界也大不到哪去——工厂的宿舍和家里的土炕差不多窄,食堂的米饭和家里的糊糊差不多味,网吧里的喧嚣和村里头过年放鞭炮差不多吵。

而现在,他回来了,像个打了败仗的兵。

叔。他转过身,看着拴柱的背影。他站在灶房的水缸跟前,正在用葫芦瓢舀水,水缸里的水面结了薄薄一层冰,他用瓢把冰面敲碎了,舀起半瓢凉水,往碗上冲。

你说,二蛋的声音从背后传过来,闷闷的,像是从地底下冒出来的,我咋办?

拴柱的手停了一下。葫芦瓢里的水洒了几滴在水缸沿上,瞬间结成了小小的冰珠。他没有立刻回答。他把手里的碗冲干净了,倒扣在灶台上,让水流干。然后他转过身来,看着二蛋。

二蛋站在院子中央,羽绒服让风吹得鼓了起来,像一只被风吹满了气的口袋。他的脸是苍白的、消瘦的、下巴上冒出了一层凌乱的胡茬子。那双眼睛曾经多么亮啊——十八岁那年出门的时候,那双眼睛里头有光,有火,有整个世界。现在那光灭了,火熄了,只剩下两潭黑乎乎的水,深不见底。

拴柱走到二蛋跟前,从兜里摸出那根旱烟杆,装了一锅烟叶子,划了根火柴点上。他把烟杆递给二蛋。

二蛋接过来,抽了一口,呛得咳嗽了两声。他不太会抽这个,在南方他抽的是纸币烟,五块钱一包的红梅。

拴柱把烟杆拿回来,自己抽了一口,吐出一口白烟。白烟在寒风里转了个圈,被风扯碎了,散了。

外头的厂子没了,拴柱说,声音从烟雾后头传出来,闷闷的,咱这地里还有土。咱这土不跑,不赖账,不倒闭。你只要肯下力气,它就给你长粮食。

二蛋听着,嘴唇动了动,想说点啥,可最终没说出来。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那双运动鞋裂了一道缝,缝里钻进去一些黄土面子。

我不是说让你一辈子种地。拴柱吐出一口烟,火星子从烟锅子里迸出来,在寒风里一闪就灭了。我是说,你得先站住。站住了,再想往哪走。你要是连自己站的地方都踩不稳,走到哪儿都是一样的。我当年从南方回来,也和你一样,觉得天塌了。可天没塌,塌的只是我心里头那块地方。我把那块塌了的地方填上,接着走,这不也走到现在了。

二蛋抬起头,看着拴柱的脸。那张脸比三年前更黑了、更瘦了,颧骨凸出来,眼窝陷下去,鬓角上已经有了几缕白发。可那张脸上的表情是平静的,不是认命的那种平静,是走完了长路以后的那种平静——就像塬上那条土路,被风吹了、被雨打了、被车轱辘碾了,可它还横在那儿,没有断。

叔。二蛋叫了一声,声音里带着一点哽咽,像是从喉咙底下一层一层刮上来的。你说得对。可我……我不想种地。我不想和你一样,一辈子扛着锄头、扛着水泥袋子、扛着一辈子也扛不完的日子。我想做点别的。

拴柱点点头。他理解。他也曾想过做点别的。他也曾想过不扛水泥袋子、不编柳条筐、不种那几亩薄地。可日子不是你想咋样就咋样的。日子是你手里有啥,你就只能做啥。

想做点啥?他问。

二蛋把目光移向院子的另一头,看向墙根底下那堆码得整整齐齐的纸箱子和编织袋。那是拴柱这些年从县城废品站捡回来的——废纸箱、旧报纸、破塑料瓶、锈铁丝。拴柱把它们分门别类地码好,攒多了就卖给废品站,换几个活钱。

我想……二蛋犹豫了一下,像是不确定自己的想法是不是靠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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