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我能够陪自己很久
从爱尔兰回来,扔掉行李箱,甩掉鞋,歪歪斜斜进了洗手间。
洗完澡,把自己裹被子里,睡了很长的一个觉。并不安稳,梦断断续续的,醒过来是凌晨四点。
外面很黑。
周蕴其躺着,双眼防空,感受这破晓前的安静。
啊,这是年纪大了吗,总容易到点就醒。
怎么忽然间,就过了这么多年呢?
不过,这么多年过得也蛮好,没有白活一场。
想一想,当年来H城,是想要离老家远一点。
越远越好,最好永远也不见吸血的爹妈以及那个扶不起来还要拉人下水的哥哥。
离开家,意味着解除禁锢,以后前途无限,但是这也同样表示她彻底无牵无挂无依无靠,更说明除了靠自己,她没有别的办法活。
入学时她比班上的人普遍大两岁,因为在厂里打工两年。那两年,真的太难熬了,一边是无尽的学业和背不完的公式,另一边是三班倒且枯燥无味的流水线……她只能依靠午后余光拼命汲取缝隙里的一点阳光,幻想着哪一天能逃开这个充满体味的逼仄车间。
她跟妈妈说,她想回去。那个佝偻着身形面容憔悴的女人说,那怎么行呢,我把她头打破了,你爸回去又要跟我吵,我不想离婚,离了婚我怎么活呢……
她絮絮叨叨,收起周蕴其这一个月来的工资,要在银行下班前赶过去,汇给她的儿子。
“东子读书了,你哥嫂正是花钱的时候,我们俩在厂里吃厂里住,没什么要花钱的地方。”
身上的衣服已经发白,整个人充斥着腐朽的霉味……周蕴其想抽两百买身新衣服,老太太立马把钱卷起来往包里塞,“死丫头想骚还是什么,衣服能穿就行,买什么买。”
周蕴其没有抽成,老太太护钱护得太凶,即使周蕴其表示自己想拿一百块买基本辅导书,她仍旧不肯。
一年级的小孩应该花很多钱去学习,自己想重新高考,在她那里是不务正业。有那么一天,周蕴其忽然就想通了……也许自己想做什么,并不需要她允许。
这一步,她花了两年时间。
高中时候的周蕴其,成绩是上游,不是顶尖,但是考一个大学没有问题——高二时候老妈因为和跟老头勾引到一起的村头寡妇打了一架并且重伤对方后逃了出来,学也不让上了,人生也没给规划了——好像从来都没规划过。
可是面对这无聊又操蛋的人生,以后再重复他妈一样的生活轨迹,周蕴其知道,这样不行。
就是死,也不能这样。
清醒后,她开始找出路。可是自己好像也没有别的能耐,于是那两年,她一有时间就学习,下了班的路上背单词,回去点地摊上淘来的5元旧台灯学。没有辅导书,就问甘棠有没有以前剩下的不要的书。
好在其他人靠不住,那个千里之外的好闺蜜非常靠谱,在收到她消息的当天,要了地址。隔几天,周蕴其收到顺丰邮过来的一大包学习资料。
除了一些非常新看一眼就知道是新买的辅导书外,还有她以前的学习笔记,标注的考试重点——每一科单独放在一起,用活页夹整理好,一份一份的。
周蕴其去取快递的时候,都拎不动。
打开的时候忽然就红了眼眶。被她妈揪着来到千里之外的广州没有哭,被抽走几乎全部的生活费没有哭,但是在这一刻,看到有人这么挂念着自己,忽然就觉得,不自在。
但是又开心。
甘棠没有多说什么,只给了一句,好好学,不会的问我。
她是标准的土象人,不会给太多的情绪价值,但是会在每个细节让你感受到她的强大。
周蕴其拼命学习,一边刷网课一边刷题,遇到实在弄不懂的,就会放在一块,每周末找特定的时间和甘棠打电话,问她解决问题的思路——那段时间很苦,但是面对湿漉漉的厂区和那些色眯眯盯着你的男工友,以及母亲又一次接完电话的嚎啕大哭,好像只有这样不知道结局的学习,能让她暂时逃离这貌似永远绕不开的一切。
也确实逃离了,高考出成绩,她也报了H城一个很强的大学,接着就是学着办助学贷款,日夜兼程地赚生活费。去H城时,为了省钱,她选了绿皮火车。嗯,雁城到H城没有直达的车,中转很多次,几乎花了一天一夜。
到H城,甘棠带她去店里买了几套新衣服,美名其曰送给她考上大学的礼物。她站在明晃晃的店里,一直悬在心口的那股气,忽然就落了下来。
好像逃出来了,终于逃出来了……要永远逃出来。
那时候,不仅忙着学业,还要忙着打各种各样的工,学校旁边的奶茶店咖啡店,送外卖,收发快递,代跑腿,家教,发传单,扫楼,地推……所有能赚钱的方式,她都试过。夏天过去重新迎来秋天时,她也喜提一张小麦色的脸。
不辛苦是假的,但是辛苦没关系,人就是这样,如果你一直有个好的奔头,那再黑暗的日子都能熬下去。她受够了迷迷糊糊浑噩度日的时间了,她盼望着跟闺蜜一样,光鲜亮丽大大方方地站在阳光下。
至少现在好像真有点那么回事了。
周蕴其始终认为,遇到陈知越,是前半辈子里面最幸运的一件事。即使结局并不如人意,但是真真实实在她荒诞可笑的前半生里面,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
现在回想起来,和陈知越的相遇,并不让人感到开心。不是冤家不聚头,大概陈知越就是自己的克星。
大学第一年的一整年,周蕴其都没有回家。她忙着赚钱,忙着活下去,忙着给自己体面。
不想再回去面对糟糕的关系和狼藉的家庭,寒假也选择了留宿。同龄人的除夕总是热热闹闹的,她看着朋友圈里面各式各样的秀温暖秀恩爱,一个人靠在酒店的落地窗前,长长叹一口气。
除夕夜的酒店很热闹,所有人都在团聚,周蕴其没有感觉,她只在乎今晚结束,老板会发个大红包,那样又可以在生活费里藏下一笔。
发着呆的一瞬间,迎面撞上打电话的陈知越。他走得很快,赶一场迟到的聚会,周蕴其踉跄几步跌倒在地,陈知越去扶她,她早已经爬起来,去检查泼了一地的佛跳墙和碎开的瓷盏。
陈知越怕热汤烫到人,周蕴其的第一反应却是抓住他,让他赔钱。
无他,这道菜太贵了,让她赔,这半个寒假都白干了,她必须牢牢抓住始作俑者,自己烫没烫伤那不重要。
在陈知越的视角里,就是一只漂亮的猫,在龇牙咧嘴,在推卸自己的责任。
周蕴其很漂亮,她高挑而苗条,身材凹凸有致,酒店那种俗气且廉价的统一式着装在她身上也非常好看。没有妆,但是皮肤天然好,夏季晒黑的脸在冬天重新恢复回来,清水出芙蓉。
一眼就看出她的青涩,但是又特别泼辣。
陈知越原本想逗逗她,不过老头那边催着他过去,他只能跟带班的经理说账记在他头上,回头再找他。
离开时余光瞥到那个小姑娘,甩了两下手,迅速收干净地上的狼藉,完全没有沉浸在情绪里。
没有情绪,在周蕴其的世界里,有情绪太危险了,那意味着失控和浪费时间,她的时间太珍贵了,珍贵到每一分每一秒都可以用来养活自己。
晚上下班,外面下起了雨夹雪,她裹紧宽大的棉衣,望着远处的灯光发呆。
H城有除夕夜亮一整夜灯的习惯,这一点和雁城很像。她站在路灯下很久很久,鼓足了勇气打了一个电话,很快冷笑反骂,“什么红包,你们没给我发红包,我给他发,他妈的又不是我生的又不是我儿子。”
永远都是你哥怎么样,你该给你哥什么,你应该给侄子包个红包,今天加班应该有不少钱吧……恶心得要死,恨不得把手机都甩掉。
那些涌出来的情绪又没了。很好,真让人清醒,再也不会有那种想念的情绪。
“滴”一声,喇叭声把她拉回现实世界。是那个风衣男人,他探出头,周蕴其认出来。陈知越指了指手,意思是手烫伤的地方有没有事。
有水泡,已经被挤破,走的时候在卫生间冲了很久的凉水,早就不疼了。
陈知越打开车门,示意她上车。他说,“去药店。”
大年三十,绕了一大圈,在省医院对门找到一家还开着的药店。陈知越付了钱,周蕴其没动,陈知越捋起袖子给她上药。
两个人又上车,陈知越问她住哪里,她报了学校名字,陈知越余光扫到她,很符合他的预期,是那种长得漂亮但是非常缺钱的穷学生。
快到学校,周蕴其看一眼手机,“宵禁了。”即使是假期,这个时间宿舍也关门了。
陈知越眯眼,也如他预料。这个点,去酒店也合适,并不耽误他的另一场聚会。
他的车他的表,哪个东西都可以贵得让对面这个穷学生咋舌。她抓住是对的。
他在国外待过几年,在某些方面看得开,不是随便的人,但是如果对方足够干净且不引起他的反感,也不是不能接受。
“就在这下吧。”
“嗯?”陈知越停下车,“不是宵禁了?”
周蕴其说,“没事。”
在陈知越琢磨着对方是欲擒故纵还是什么的时候,周蕴其收拾东西下了车。陈知越降下车窗,“你回不去。”
“我找个空的地方待一晚。”
这下陈知越不理解了。
周蕴其所说的找个空地方,无非是找个能翻得进去的走廊。H城偏南无暖气,冬季湿润阴冷,陈知越不知道她怎么熬的,但周蕴其说,她这样待过几次。
当然这是后来他听她说的。
陈知越很难想象,在这个社会里,为什么会有人把自己过得那么苦,当然他从小生活优渥,也想象不出周蕴其小时候到底过得是什么水生火热的生活。
他只知道,她很爱钱,很拼命,充满野心。
后来那几年,他把周蕴其养得很好。
当然,这是他认为的。
他的每个女朋友,他对她们都很好,物质上,情绪上,精神世界上……他是个引导型恋人,给予周蕴其的,是她遥不可及的东西,更是她需要的东西。
她非常争气,在这段感情里,除了那个虚无的爱情,她还在拼命学习,拼命往上爬,拼命逃开自己原来的圈子。
在周蕴其的视角,她努力一点,或许就离陈知越近一点。
从心底里说,陈知越给她的感觉,和别的男生不一样。
她并没有谈过恋爱,在广州厂里那几年,多得是无事献殷勤想要玩宿舍夫妻的小男生,她一点也瞧不上。大学时忙着打工赚钱,根本没时间谈恋爱并且自己的心智成熟,同龄的人大多比较幼稚,陈知越大她十岁,经历和阅历远远高她一层,是她一直以来仰慕的对象。
狼藉不堪的生活是从认识他之后结束的,周蕴其明白,并且很清楚自己的定位。
在那些甜蜜且日日相处的时间里,她也早做好了随时抽身的打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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