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去冬来,转眼过去,江怜已在无望山待了半年已久。
她大部分时间都在独自修行,现在晚上睡前又加了练字看书的环节,日子过得规律而又平淡。
那只名为寒栖的妖鬼仍旧很少出现,但不似从前那般神龙见首不见尾。他每周会有一两次来教她读书写字,偶尔心情好路过飞瀑旁,还会指点她几句剑法。
寒栖的教学与耐心温柔扯不上半点关系,大多时候,他都远远坐在一旁,对刚入门的小剑修发出锐评。
“手臂抬平。”他说。
江怜依言把手臂抬起来。
“太高了,你是想戳天上的鸟?”
她赶紧放低一点。
“太低了,你是要锄地上的草?”
江怜握着剑柄的手紧了紧,默默调好位置,刚刺出一剑,妖鬼的声音再次响起。
“慢。”他说:“等你的剑到,别人怕不是已经跑出二十里地了。”
真的是,哪有那么夸张!
有时江怜怀疑:妖鬼是故意来找茬的。
无望山上空旷沉寂,而他平日里也不和魔物们讲话——据他所说,和自己做出来的东西聊天是一件很蠢的事,只有需要下达指令时,才会一开尊口。
这么一想,江怜对他多了几分包容。
她不知妖鬼平日里都在做什么,可独自待了这么久,想来也确实会无聊。
她默默再次出剑,按照对方的话调整姿势和发力点,妖鬼不痛不痒地念了两句,她都虚心一一改正。
“师父,这样对吗?”
“你叫我什么?”妖鬼很是讶异。
“我……”江怜怔住,才发现她方才不小心将心里话脱口而出。
是的,寒栖教她识字与修行,在她的理解里,是该叫一声师父。
“师父。”她于是小声重复道。
“别叫我师父。”妖鬼摆摆手:“如果我是你师父,我早自刎谢罪了。”
“噢,好的。”江怜听话地应下,没有再多说一个字。
她只是低着头杵在原地,睫毛上沾着水雾,应是一旁飞瀑溅上的水花。
她的手指因为攥剑太久,指节微微发白。
风卷起衣袖,小臂上可怖的红色伤痕若隐若现。
江怜飞快将手背在身后,却还是被发现了端倪。
“手伸出来。”妖鬼抬起眼。
她仍旧站在原地没动,那袭墨色身影飘忽一瞬,落在她面前。
妖鬼的丹凤眼里看不出什么情绪,山风将他的碎发吹到唇角,他不耐烦抬手拨开。
“没、没什么……”江怜将左手往后又藏了藏,而妖鬼直接扣住了她的右肩,把她整个人往他方向带了过去。
她踉跄一步,身体转了半圈,原本被藏在身后的手臂就那么暴露在他的面前。寒栖掀开她的袖子——那里有道不深不浅的狭长伤口。
伤口很新,还未完全愈合。除此之外,她身上还有几道旧疤痕,看起来是练剑时的失误所致。
那种将灵气用在剑上的训练方式虽高效,但灵剑比利刃更加危险,稍有不慎便会弄伤自己。
妖鬼眯起眼,直白地评价:“笨手笨脚。”
“噢。”江怜不知该说什么:“……对不起。”
她也不明白为什么要道歉,或许是因为自己真的天资平平,再怎么努力都很难做到最好。
“笨手笨脚就算了,连藏都不会藏。”另一边,妖鬼拉着她的手腕,把不知从哪掏出来的药膏抹在她伤口上:“不会藏便罢了,连药也不知道找,真是……你怎么一副要哭的表情?”
“没有。”江怜别过头:“山顶的风太大了,大人。”
妖鬼没再说什么,将装着药的瓶子丢给她,消失在她眼前。
江怜攥着那只墨绿色瓷瓶,瓶身凉凉的,和药膏敷在皮肤上的感觉一样。
她用手背抹了把脸,闷声不吭地继续提起剑。
太阳渐渐西沉,熟悉的身影再次出现。
“喂,那个。”寒栖顿了顿,“江什么的,你过来。”
她正聚精会神时,突然收剑回头,而山崖旁的青石早被水雾润得滑腻,她一个没站稳,整个人朝外滑了过去。
一只手攥住了她的后领,将她重新捞了回来。
“练剑归练剑,你跳崖干什么。”
“我才没跳。”江怜木着小脸,一本正经地解释:“脚滑了一下。”
曾经她独自练剑时,也有过几次险些摔下山崖的经历,但崖边长着一簇簇藤蔓,她也学了点腾云驾雾的本领,并无什么危险。可在妖鬼看来,江怜仍旧是那个需要保护的脆弱人类。于是,他抬起下巴,高冷地开口。
“该等你练完再叫你的。”他别过头不看她:“下次我会注意。”
江怜眨眨眼,很快意识到:对方似乎在给她赔不是。
虽然他的表情和他的意思扯不上半点关系,他双手抱臂,漂亮的眼睛微微眯着,非常之盛气凌人。
江怜能听懂话外音,上前扯扯他的衣袖。
“没关系啦。”她说:“我没事,大人。”
这算是和好了?不过,他们本身好像也没有吵架……少女正默默在心中思忖,手中被塞了一个软软的东西。
“这是?”
“剑穗。”妖鬼嗓音凉凉:“把它系在你的木头剑上。”
看起来虽是普通的朱红色剑穗,上面被他融了些阵法,能保护持剑之人不被自己的灵力所伤。
说实话,也没几个人会以这种方式受伤……妖鬼冷哼一声,忍住没有发表新的见解。
“愣在那里干嘛。”他疑惑,心道这小丫头是不是看出了上面的阵法,倒还真有几分长进。
“这是……要送给我?”少女小心翼翼问。
“那不然呢。”
话音落下,他看到小丫头抽了抽鼻子,将剑穗收在怀里。
“今日是我的生辰,大人。”
她轻声说:“这是我从小到大、第二次在生辰时收到礼物……”
***
江怜的第一份礼物,是脖颈上的长命锁。
小时爹娘说她太年幼,长大些再送她生辰贺礼。然后意外发生,一晃这么多年过去,她唯一的礼物,仍旧只有那枚长命锁。
也好在有长命锁,难过时摸一摸,会让她记起自己也曾被人在意过。
“生辰?”寒栖掐着指头算了算,今日是腊月十七:“你多大了?”
“十六岁。”
寒栖:“……”
“你十六了?”他是真的惊讶,人类崽子看着瘦瘦小小,他还以为她只有十三四岁,甚至更小。
这半年来,除了肤色白皙了些,不似先前那么面黄肌瘦,她的模样并没有其它变化。五官还没有长开,仍是稚嫩的清秀面庞。
妖鬼随口道:“你太瘦了。”
江怜看看自己的手腕,觉得是有些细,应该多吃些饭。
但无望山除了莲子,也没有其它能入口的食物,她于是问道:“可以一天吃两颗莲子么?”
这么喜欢吃这个。
妖鬼点头:“行啊。”
话音落下,他恍惚间发现一个关键问题。
——没错,寒栖终于意识到:原来人类是要吃饭的。
电光火石之间,他全都想明白了:人类女孩没有辟谷,每天都需要进食……没有别的东西能吃,她不就只能啃莲蓬嘛。
他当了几百年的魔物,照顾人的技能与其说是零,不如说是负数。
妖鬼抿着唇,神情复杂,不知在想些什么。
“今天先别吃了。”
最终,他抽走江怜手里的莲子,带着她朝古街中央的酒楼飞去。
***
酒楼是古街上最大的建筑物,雕栏玉砌,富丽堂皇。
江怜环顾四周,此地华美而空荡,坠着流珠的纱幔垂下,空中飘浮着几盏没有牵引的灯笼,灯芯里燃着橘色的火焰,慢悠悠在桌椅间穿行。
“大人,我们现在要做什么?”
“等。”
“噢噢,好。”
江怜安静地在椅子上坐了快两个时辰,什么也没有发生。
她有些坐不住了,今日的剑还没有练完,书还没有看,刚学的《培元经》也没来及温习……
她不好意思提出要走,只能用眼神时不时朝门外瞟。
外面天色越来越暗。
入夜后的古街与白日不大相同,虽还是相同的布局,却处处透着邪异。
街道上飘着幽蓝的鬼火、绿色纸灯笼、墙上发着荧光的藤蔓,各种千奇百怪的光搅在一起,明晃晃昭示着:这里是妖魔的住所。
好在她不是一个人干坐着——就像妖鬼偶尔会来找江怜一样,她也想要有人和她说说话。
“大人,为木偶赋灵是不是很难?”江怜好奇地问。
寒栖正拿着小刀雕木头人玩,闻言嗯了声,算是回应。
“那、那我能学吗?”江怜问,她还蛮想和自己做的人偶聊天。
“你学不来。”
“哦……好。”
“这是邪术。”妖鬼顿了顿,难得有点耐心地解释道:“无望山上的魔物有自己的思想,是因为我为它们注入了灵魂。”
他继续道:“你要是想有个一板一眼听令的仆从,简单的驭物术即可。但若是想要既听话又能交流的,必须手里有灵魂,才能做到。”
原来如此,少女似懂非懂:“那,灵魂要怎么来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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