联合会议结束后,各宗门的代表陆续返回本门部署备战事宜。苏晚晴没有急着回青云宗——天剑宗的剑阁里存着大量关于上古封印的典籍,其中有一部分是万年前封印墨渊的亲历者留下的手稿,对四象封魔阵的变式研究有不可替代的参考价值。沈墨言在会议上一听天剑宗宗主提到这批手稿,眼睛就亮了,会后又专门去找宗主确认了借阅权限。五人在天剑宗多留了三天,沈墨言每天天不亮就钻进剑阁,带着干粮和水,一待就是一整天,出来的时候怀里抱着好几卷誊抄的竹简,眼镜滑到鼻尖都顾不上推。

三天后返回青云宗,山门口的景象让苏晚晴愣了一下。

原本被魔气侵蚀得斑驳不堪的山道被清理得干干净净,两侧新种了两排灵竹——这种竹子是万花谷特有的品种,能在魔气环境中存活,还能缓慢净化周围的灵气。竹子旁边蹲着个圆滚滚的身影,正撅着屁股往土里埋什么。他旁边的地上摊着一堆瓶瓶罐罐,有催生灵植的营养液,有改良土壤的灵肥,还有一瓶他自己琢磨出来的驱魔药剂——据他说,这玩意能暂时驱散低阶魔物,副作用是喷完之后人身上会有一股发酵了三个月的酸菜味。

“赵钱孙?”苏晚晴走近了才认出他来。小胖子比上次见面又胖了一圈,脸上的肉把眼睛挤成了一条缝,但精神头好得很,一身丹修弟子的短褐沾满了泥土和草木灰,袖口卷到手肘,露出两条白胖的胳膊。

“苏师姐!”赵钱孙从地上蹦起来,动作灵活得跟体型完全不匹配,手上的泥还没擦就往苏晚晴这边跑,“你们可算回来了!我听说了,联合会议谈妥了对吧?各宗门都愿意一起打了对吧?我爹说得对,天塌下来高个的顶着——不是,我是说,团结就是力量!”

他一口气说了一大串,中间换气的节奏混乱得像他第一次独立炼丹时炸炉的火候曲线。苏晚晴笑着拍了拍他肩膀上的泥,问他这段时间都在忙什么。赵钱孙挠了挠头,有点不好意思地说他最近在研究怎么把丹药和阵法结合起来,在竹子里埋了一种他自制的缓释灵丹,药力会通过竹根慢慢渗透到土壤里,持续净化周围的魔气,效果至少能维持三个月。

“我试了十几次才成功的,”他指着自己的黑眼圈,语气里带着几分得意又带着几分懊恼,“头三次把竹子烧死了,中间几次药力太猛把竹子变成了紫黑色,差点被巡山的师兄当成魔化植物砍掉。后来我发现,问题不在配方本身,而是在于药力释放太快——普通缓释法只能控制释放时长,但面对魔气这种主动侵蚀性的力量,释放越慢效果越差,因为魔气会把刚渗入土壤的药力在起作用之前就冲散。所以我把缓释阵改成了脉冲阵——不是持续释放,而是每隔一柱香集中释放一次,每次释放的量刚好能跟周围的魔气形成拉锯。这样既不会烧根,又能让净化效果覆盖到竹子根系的整片区域。不过脉冲阵有个问题,阵眼的灵石消耗比普通缓释阵快一倍,我在丹药配方里加了点从你那里换来的灵韵石粉末,把药力时效拉长了一半,总算把成本压下来了。”

苏晚晴听得一愣一愣的。她认识赵钱孙这么久,第一次听他一口气说这么多技术细节,而且条理清晰,逻辑严密,甚至懂得用灵韵石粉末优化丹药成本——这种东西可不是课堂上教的,是他自己从无数次失败里领悟出来的。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厉害了?”苏晚晴忍不住问。

赵钱孙嘿嘿笑了两声,脸红了:“其实是被逼的。你们去天剑宗开会的时候,后山又爆发了一次魔气潮,医修营的师姐们忙不过来,伤员排到了营房外面的走廊上,有些轻伤员只能靠定时服药硬扛。我想着要是能把净化阵铺满整条山道,大家至少有个可以喘口气的地方。对了,还有个事——”他压低声音,左右看了看,凑近苏晚晴耳边说,“我在后山竹林里偷偷建了个地下丹房,入口藏在最大的那块青石板下面,里面囤了一批新炼的丹药。万一山门失守了,你们可以撤到那边去补充补给。”

苏晚晴沉默了片刻,然后从储物戒指里掏出一个鼓鼓囊囊的小布袋,塞到赵钱孙手里。布袋里装的是她之前在天剑宗剑阁里研究典籍时顺手炼的一批高阶回灵丹,成色比她平时炼的还要好。她原本想留给队友用的,但此刻她觉得赵钱孙更需要这些——他有了更好的丹药配方,就能炼出更多好药给更多人。

“配方在上面,你看不懂的再问我。”她说。

赵钱孙接过布袋,低头看了一眼里面的药瓶和那张密密麻麻写满批注的配方纸,眼眶忽然红了。他赶紧用袖子揉了揉眼睛,说了句“沙子进眼睛了”,然后又蹲下去继续埋他的竹子。

沿着山道往上走,苏晚晴很快发现赵钱孙的竹子不是孤例。从山门到外门弟子院的路上,每隔一段就能看到不同风格的改造——路边的防护栏被刻上了微型防御阵法,每一根栏杆的顶部都嵌了一颗很小的灵石,沈墨言蹲下去看了几息,认出这是李逍遥的手笔。阵法的灵力纹路稳定而克制,没有浪费一丝多余的灵力在装饰性符文上。后山溪流被改造成了一条小型的护山河,河底铺了万花谷支援的灵水石,能把流经的溪水转化为微弱的净化之力,水面上漂着几片净化过的睡莲叶子,叶片边缘隐约能看到被魔气灼烧过的焦痕。外门弟子院里的孩子也参与了防御准备——年纪大一些的在帮忙搬运灵石,年纪小的在用赵钱孙教的简单方法搓药丸,虽然搓出来的形状歪歪扭扭,大小也不均匀,但摆满了整整两筐。

就连凌月瑶也被这种气氛感染了。她站在弟子院门口,看着一群半大的孩子蹲在地上搓药丸,忽然沉默了下来。以前她路过外门弟子院的时候,总是目不斜视地走过去,从来不会多看这些“杂役弟子”一眼。但今天她站在门口,看了很久,然后从储物戒指里掏出一大包自己私藏的点心,塞给了一个帮忙分发丹药的小姑娘。小姑娘抱着点心包,怯生生地叫了声“凌师姐”,她别过脸去挥了挥手,说“本小姐只是怕你们饿着没力气干活”,然后大步走开了。苏晚晴走在她旁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了句“你变了”。凌月瑶没有回答,但苏晚晴注意到她故意放慢了脚步,等那个抱着点心的小姑娘追上来问路的时候,她居然耐心地指了指去饭堂的方向,虽然语气依旧是惯常的傲娇——“出门右转再左转,这都找不到吗”。

回到小院,苏晚晴挽起袖子给大家做了一顿晚饭。菜式没有凉州饯行宴那么丰盛,但多了几分家的味道。红烧肉炖了大半个时辰,肉皮能用筷子夹断但入口不散,肥肉软糯到在舌头上化开只需要轻轻一抿。赵钱孙坐在角落的小马扎上,把自己会的方法和压箱底的配方一股脑儿倒给几个年龄比他小不了几岁的师弟,一边讲一边往嘴里扒饭,腮帮子鼓得像只松鼠。那些小弟子听得眼睛发亮,有个胆大的甚至当场提出了一个连苏晚晴都没想过的问题:“赵师兄,如果不用丹药做引,直接让灵植的根系吸收净化之力,效果会不会更持久?”赵钱孙放下筷子思考了一会儿,然后猛拍大腿:“可以啊!你这思路比我那个脉冲阵更底层——不靠丹药,靠灵植自身。但我对灵植品种不太熟,回头得找万花谷的花长老请教下。”

苏晚晴靠在灶台边听完了这番对话,忽然想起刚穿越过来的时候,赵钱孙还只是那个被王虎欺负了不敢吭声、炼丹炸了炉就哭鼻子的外门小胖墩。他是她在这个世界交到的第一个朋友,是那个在她开饭馆最缺人手时默默来帮她洗碗、在饭馆生意最火爆的时候帮忙收钱算账、在她第一次炼丹失败炸了炉灰头土脸时递过来一条湿毛巾的人。而现在,他蹲在地上,用树枝在泥地上给师弟们画脉冲阵的原理图,脸上的表情跟她教他炼丹时如出一辙。这个认知让她忽然觉得,这个世界的美好不在于它有多完美,而在于它教会了每一个身在其中的人去相信、去成长、去在别人需要的时候拉一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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