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婺源的高铁上,车厢里安静得只剩下车轮碾过铁轨的单调声响。
苏晓坐在靠窗的位置,膝盖上摊着那本黑色封皮的笔记本。这是陆霜送给她的,扉页上只有一行钢笔字,墨水已经有些褪色:“记录你看到的,别记录你想到的。”
之前的页面里,夹着几张泛黄的老照片,都是些不知名的荒野和废弃的建筑,边角卷曲,像是被人反复摩挲过。那些关于龙虎山露水、关于张龙湖道士的段落,已经写满了前三十页。
苏晓拧开笔帽,翻过那一页写着“把夜里的寒气凝成糖的味道”的纸,在崭新的一页写下日期。
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她没有写大上清宫那些灰白色的草,也没写那个填满骨灰的坑。
她写的是今早离开时,张龙湖往他们背包侧袋里塞的那包东西。
“出发前,张道长没送我们符,反而塞了一包用油纸裹着的干茶叶。他说这不是名贵的云雾茶,是后山老茶树落下的叶子,扫起来晒干的,叫‘扫地茶’。喝起来有点涩,但回甘长。我觉得这茶像极了我们要走的路。不是那种被供在案头、等着贵人品鉴的贡品,而是落在泥土里、被人踩来踩去,最后还能在沸水里舒展出一口气的东西。很多人总说想喝最贵的茶,其实最解渴的,往往是这种没人要的叶子。”
写到这里,她停了一下,转头看向对面。
萧策靠在椅背上睡着了。
她睡得很沉,头歪向一边,几缕碎发垂下来,遮住了半边眉眼。她今天穿了件洗得发白的黑色冲锋衣,领口立着,衬得脖颈线条格外利落。最显眼的是横在她膝头的那把刀。
刀鞘是暗红色的,像是被血浸透后又风干了百年,上面缠着一圈圈磨损严重的红绳。那是林清河给的“如意结”,此刻正松松垮垮地系在刀柄末端,随着列车的晃动,红绳偶尔扫过她按在刀鞘上的手背。
她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指尖带着层薄薄的茧。即便是在睡梦里,那只手也虚虚地搭在刀柄上,拇指正好压在吞口的位置。只要有一点风吹草动,这只手就能在零点一秒内拔刀出鞘。
苏晓想起在龙虎山元明殿,萧策打那个红绳结的样子。
那时候她闭着眼,手腕抖动,红绳像条听话的蛇,几下就缠成了个漂亮的结。她平时话少,面对外人总是一副生人勿近的冷样子,某些时刻眉宇间还藏着股子挥不去的气,像把没入鞘的刀。可一旦握住刀柄,或者打起绳结来,那股子气就会奇异地沉淀下去,变成一种让人安心的沉稳。
“她其实比谁都累。”苏晓在心里想。
谢无妄戴着耳机,闭着眼,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节拍,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曲子。
窗外的阳光正好,透过玻璃洒进来,把他们的影子投在车厢地板上,拉得很长,很安稳。
苏晓低下头,继续在笔记本上写:
“今天没打仗。我们喝了一杯‘扫地茶’,淋了一场雨,吃了一条鱼。那个道士给了我们一颗莲子,说是还给天地的。我觉得,我们也该还点什么给这本子。不是那些吓人的怪物,是这点热乎气儿。”
“陆霜师父,如果你在,大概也会喜欢这杯茶。涩是涩了点,但能把嗓子眼里的土味压下去。”
她合上本子,指尖在封皮上轻轻拍了拍。
高铁钻进隧道,车厢里暗了一瞬,随即又冲进一片明亮的阳光里。
为了赶在日落前到船草岭,他们没坐直达婺源的动车,而是转了趟去景德镇的普速列车,再包车进山。
车厢里人不多,空气里混着泡面味和某种陈旧的皮革味。
谢无妄百无聊赖地刷着手机,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怎么了?”苏晓问。
“你看这个。”谢无妄把手机递过来。
屏幕上是个直播间,标题写着【听泉鉴宝】。画面里有个戴眼镜的主播,正对着一连麦的大哥皱眉。
连线的大哥举着个黑乎乎的铁疙瘩,声音激动得发颤:“泉哥,这是我祖传的‘镇宅神兽’,说是明朝万历年间的,您给掌掌眼,看值多少个馒头?”
主播推了推眼镜,语气懒洋洋的,带着股子漫不经心的劲儿:“兄弟,摄像头擦一下,全是油。这东西看着是老的,但没什么用啊。”
“怎么没用?这可是我太爷爷从地里挖出来的!”
“是老的,也是真的。”主播叹了口气,“但这玩意儿叫‘矿灯罩’,民国时期矿工用的。你太爷爷当年应该是灰户,这上面沾的不是包浆,是石灰粉和煤灰的混合物。这哪是镇宅神兽啊,这是你太爷爷当年吃饭的家伙。建议下去沉淀沉淀,别在这丢人现眼了。”
弹幕瞬间炸了:
“哈哈哈哈!灰户传家宝!”
“泉哥嘴太毒,但我爱听!”
“这大哥脸都绿了,刚才还说值一套房呢!”
谢无妄笑得直拍大腿:“灰户!又是灰户!这大数据是不是监听咱们说话了?刚在大上清宫聊完烧石灰的,这就推来个矿工后代?”
萧策睁开眼,扫了一眼屏幕。
她没看那个连麦的大哥,目光死死盯着屏幕角落里那个被放大的铁疙瘩细节。
“不是大数据。”她声音淡淡的,带着刚睡醒的一点沙哑,“这主播有点东西。”
“怎么说?”
“他刚才说那铁疙瘩上是‘石灰粉和煤灰的混合物’。”萧策伸出手指,点了点屏幕,“你看那铁罩边缘,有一圈白色的结晶。那是石灰遇到潮气后反碱形成的‘硝’。只有长期待在石灰窑附近的人,家里东西才会长这个。这主播一眼就能看出来,说明他不仅懂古玩,还懂行当里的门道。”
苏晓凑过去看,果然,那铁疙瘩边缘泛着一层白霜,像极了大上清宫遗址里那些灰白色草叶上的东西。
“这主播叫听泉?”苏晓问。
“对,最近火得一塌糊涂。”谢无妄划了划评论区,“据说他直播间里不仅有藏家,还有三万嫌疑人和三万帽子叔叔。昨天刚有个大哥连线,拿着个‘祖传金碗’,结果被他鉴定出是盗墓刚出土的,连定位都没关,警察直接顺着网线把人抓了。”
苏晓心里一动。
她想起林清河说的话:“文脉隐在山水里。”
也想起那个被凿掉“师”字的碑,和那个填满骨灰的坑。
文脉不只是风雅的琴棋书画,还有这些藏在泥土里的、带着汗味和血腥味的东西。那个主播鉴的不是宝,是人心,是这世道底下藏着的那些烂账。
“留着关注吧。”苏晓说,“说不定以后用得上。”
谢无妄挑了挑眉:“怎么用?让泉哥帮咱们鉴鉴那个坑里的灰煞?”
“万一哪天咱们挖出个什么东西,拿不准真假呢?”苏晓合上笔记本,“到时候连线问问,说不定管用。”
萧策没说话,只是默默把手机音量调小。
她的手指在刀柄的红绳结上摩挲了两下,那是她在听泉直播间里听到的节奏。
包车师傅是个本地人,姓程,五十多岁,皮肤黝黑,笑起来一脸褶子。
车子在盘山公路上晃悠了一个钟头,终于到了船草岭。
这里不像龙虎山那样有完整的景区,只有一条新修的水泥路通到半山腰,再往上就是土路了。路边立着块牌子,写着“保护区,禁止挖掘”,但牌子底下全是车辙印,显然是经常有人偷摸上来。
“到了。”程师傅熄了火,“前面车过不去,得走路。”
三人下了车,山风一吹,带着股子湿冷的味道。
程师傅没急着走,从兜里掏出根烟点上,眯着眼看了看天:“几位小友是来考察的?”
“算是吧。”谢无妄随口应道,“听说这儿风水好,来看看。”
“风水好?”程师傅吐了口烟圈,笑了,“这地方邪性得很。老辈人讲,这船草岭是条龙,龙头在婺源,龙尾在休宁。明朝那会儿,有人要在龙脖子上打洞烧灰,结果洞刚挖开,就听见底下有哭声。后来请了道士来做法,才把哭声压下去。”
苏晓心里一跳:“什么哭声?”
“不知道。”程师傅摇摇头,“反正从那以后,这山上就长不出庄稼了。种什么死什么,最后全变成了这种灰白色的草。”
他指了指路边的一丛野草。
那草叶子泛着灰白,跟大上清宫遗址里的一模一样。
“几位要是上山,别乱踩。”程师傅压低声音,“这地底下空着呢,全是以前灰户挖的废矿道。踩塌了,可没人救你们。”
说完,他摆摆手,开车走了。
山路不好走,全是碎石。
走了半个钟头,萧策忽然停下脚步。
“到了。”
眼前是一片平地,四周被山围在中间,像个天然的盆地。平地中央立着几间破败的砖房,墙都塌了一半,露出里面的土坯。
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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