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救上来的时候,两人像极了落汤鸡,好在都没有什么大碍,意识也都清醒。

容烨猛咳几声,翻爬起身,冲过去抱住莫聆雪。

“雪儿!”他想说不要嫁人,不要嫁给别人,终究没有立场,只能一遍一遍唤“雪儿,雪儿,雪儿……”

莫聆雪被她抱得难受,快喘不上气了,头一次发现他的力气居然这么大。

“放手,放手!”

连推带掐,加上琼枝玉露帮忙,围观众人的议论,容烨终于意识到不合适,慢慢收力放开,却仍然拉着她的袖角。

她用力扯回袖角,垂首看一眼被泥水沾湿的衣裙,拂去上面的水草碎叶,走上前去同那位李大人见礼。

容烨手指虚握,眼中漫过伤痛和迷茫,见她往前走,赶忙跟上,亦步亦趋。

李大人正理着乱糟糟的长须,眼睛却凝在容烨身上,眼神复杂。

见他们过来,急忙整理下衣襟袖口,抬手施礼。

他自报家门,讲清事由,却没有当众询问莫聆雪的身份,十分懂礼。

“李某看这人疯疯癫癫往里头闯,侍卫家丁都拦不住,怕惊扰了贵客,便帮忙阻拦,没想到……见笑了。”

“今日要多谢李大人才是。是我没有管教好他,给大人添麻烦了。”

原来是回京述职的宛州州尹,李秉初。

他穿的是晋服,身上没有半点儿哪怕细微的楚国纹饰。

晋国楚国交界,被两国争夺的平川六州,百年来不断易主,争议不断,战争不绝,宛州便是其中之一。

平川六州晋人楚人混居,有的水火不容,仇怨不绝;有的血脉相融,根本说不清自己是晋人还是楚人。

宛州现下归晋国管控,多年治理,虽然会任用晋楚通婚的后裔,心向晋国的楚人,但很少会给予他们重要的职位。

李秉初是楚人,二十岁的时候从小吏做起,十五年内踏实用心做事,颇有成绩,一步步坐上州尹的位置,他是第一个成为晋国州尹的楚人。

告别李秉初,她朝周围的宾客抬手施一礼,让人带上容烨离开,并不做任何解释。

因着她的身份,也没有多少人敢随意造谣,此事流传时,说话接话的大多只说那男子是个疯癫之人。

莫聆雪叫人寻来干净合身的男子衣裳,让容烨换上,她本想解释一番安抚了他就回前院,没想到他听着听着,脸色很快不对,居然发起了高热。

怕他真有个好歹,她派人去前院传个话,带着容烨回了融冬别院,赶紧喊来鬼医诊治。

他拽住了她的袖角,一直拽着,昏迷了也不肯放。无奈,莫聆雪只好让丫鬟挥剑,斩断这一角衣料。

他断断续续烧了三天。方娘子说不只是因为受寒,还有心神不安,身上、头上的旧伤复发。

雨打芭蕉,潮湿闷热,他苏醒时,正值午后。

一睁眼,便看见绛红色的纱帘悬在眼前。不是在军营,军营里没有这样华美柔软的东西。

也不是在王府或皇宫,这看起来像是女儿家喜欢的料子,他凌予温怎么会用。

他现在在什么地方?他怎么会在这儿?

摸着昏沉不适的脑袋坐起身,发现自己手上紧紧攥着一片白锦衣料,陌生,又无比熟悉。

莫聆雪……

绛红纱帘被掀开,一个嬷嬷听到动静进来查看,发现他醒了,很是高兴,忙问:“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容烨看着她不说话,呆愣木讷中透出隐隐的冷漠和敌意。

嬷嬷没有察觉,等不到他回答,索性去外面给他倒杯热水进来,交代他等一会儿,自己去叫人寻方娘子来。

凌予温有些僵硬地接过水杯,听到“方娘子”三个字,眼中划过一抹杀意,转瞬即逝。

方娘子很快来到,为他看诊。

“没什么事儿了,就是瞧着,魂儿还没回来。回头去找住在西边那个刘大夫,让他给开两副药。”

凌予温低头看着手里的一角衣袖,仿佛没听见方娘子和嬷嬷的对话,“大小姐呢?”她怎么不来看他。

嬷嬷说:“大小姐在书房和将军议事呢,这会儿不得空。”

将军,莫弈!莫聆雪,莫弈的女儿,莫闻风的妹妹。

他心中一片烦闷燥郁,恨不得化作刀剑劈开眼前这一切,却只能硬生生压下,隐藏。

偏偏这时,床边的方娘子还要出声讥讽,“你不会觉得大小姐会衣不解带地守在你身边吧?真把自己当回事儿了?又是闯人家宴席,又是打架又是跳湖的,我就没见过你这么猖狂不知所谓的。”

嬷嬷看他面色越来越冷,害怕真起了冲突,赶紧哄着方娘子把人拉走了。

她们走后,凌予温攥紧衣料的手逐渐放松,听着烦躁的雨声,又一下子攥紧。

强闯,动武,落湖,听起来可真不像是发生在他身上的事,偏偏,就是他做的,为了莫聆雪,晋国的姑娘,仇敌的女儿和妹妹。

怎么会这样……

压制不住的懊恼和悔恨起伏不断,他等到入夜,都没有等到她来看他,远远听见她吩咐丫鬟吹灯休息,心中怨愤疯涨。

明明只隔着几步路罢了。

莫聆雪,莫聆雪……

她把他掳来囚困,百般折磨,肆意轻慢,真是和她那父兄一样,该死。

第二天上午,她终于想起了他,和鬼医还有另外两个大夫一起过来,坐在一边看他们为他诊治。

华美温雅,恹恹乏力,斜入窗内的阳光下,如同一碰就碎,转瞬即逝的幻影。

看得凌予温心头微悸,当下只以为是恨意作祟。

等三个大夫被送出去,她才走过来。

在距离床边两步的地方停下,问他现在觉得好些了吗,身后一步处,两个藏刀于身的丫鬟随行。

这个距离,恐怕伤不了她。

被子下,他握紧手里的半截树枝,努力平复心绪,“已经好多了,多谢大小姐关心。”

见他敛眸低声,说话如此客气,莫聆雪轻轻挑了下眉,向前两步坐到床沿,捏起他的下巴细看,“病了一场,竟然变得有礼貌了?”

凌予温被迫与她对视,她的五官肌理,微笑浅疑近在咫尺,那股陌生又熟悉的,浓郁的苦药味包裹住他,裹得胸腔里那颗心受不住,开始狂跳。

他控制着表情,半丝破绽不露,说话的语气听着,却很不像自己。

含嗔带怨,“我一直很有礼貌。”

莫聆雪安抚地摸了摸他的脸颊,“好。”

说完起身,理了理衣服,朝外走去,“你好好休息。”

凌予温看着她的背影越来越远,直到她走了很久,仍然保持着同样的姿势。

脊背微弓,一手紧握床沿,像心怀仇怨的恶狼,像个痛苦挣扎的囚徒,又像是执念空等的盼归者。

再看那截树枝,不知何时,它已经在他手里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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