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第七章
裴子衿没想明白,怎么就又被送回来了呢?
抱着青禾送来的包袱,裴子衿走进小公子宫里女婢集体住宿的地方。
她虽然是小公子的贴身侍女,小公子寝殿里应该辟出了一个小间是给她的,但是这大晚上的,她真是也没什么勇气去小公子那边。
虽然现在已经是半夜了,可因为行刺的事情,大家都还醒着,甚至以防万一,衣服都没脱。
裴子衿一进来,所有人的视线就都落在她身上,青禾一看见她,忙招手:“子衿!快进来。”
并不是所有人都像青禾那样对她友好,四喜这次虽然没跟着来,但裴子衿站在门口往里面一看,除了青禾和平时没怎么交流过的两三个洒扫的女婢以外,剩下的全是与四喜交好的女婢。
小公子身边一直只有一个贴身侍女,就是四喜。
裴子衿一来,突然也变成了贴身侍女。
而且这次巡游,小公子竟然带了她没有带四喜,四喜不免心中愤懑,而与四喜交好的女婢们当然就更看不惯裴子衿了。
一见裴子衿,一个女婢阴阳怪气的说:“如今你也不需要跟我们住在一起,还跑过来干什么,床位本来就少,也不知道安的什么心。”
青禾因为被打了脚底板,不能下床,行动也不方便,见她这么说,也不好再去拉裴子衿,只能说:“子衿,你刚从赵大人那边回来吧?这么晚了,因为东曲殿那边......小公子肯定也歇息了。”
“现在不好再进去,万一扰到小公子就不好了,今晚就先跟我们挤一挤吧,反正离天亮也没多久。”
“那她可以在寝殿门口守着啊。”那女婢冷道:“身为贴身侍女,自己是干什么的不知道吗?”
裴子衿站在门口,微凉的夜风吹进来,她缩了缩脖子,暗道总不能真让她去守在外面吧。
对上一屋子满怀恶意的眼睛,她看着旁边靠门的床铺说:“我知道这么晚过来是我的不对,要是没有床位就算了,可这张床堆得都是行李,应该是没有人住的吧。”
一个尖下巴的女婢冷笑:“你怎么知道没人住,那里放着行李就说明是有人占上的,凭什么你说住就住!”
裴子衿暗暗叹了口气,她这个贴身侍女当的真是没有四喜好,平时四喜说一句话,哪个敢顶嘴?
她只好又说:“那你把这个人找来,我跟她当面说。”
尖下巴女婢走过来:“这个位置是我的!我就不给你住,你能怎么样?”
虽然她突然跑过来跟她们住是她的不对,但她们这副做派未免欺人太甚。
这些与四喜交好的女婢是真的不怕她会去找小公子告状,小公子高高在上,是不会理会侍女们之间的小打小闹的,而且她们也认定了她不会去告状,事实上,她还真的不敢。
不能去告状,难道还不能自己给自己撑腰吗?
平时在小公子憋屈,那是看人家位高权重,不得已而为之。
而在这里,大家平起平坐,倒也不必再憋屈。
裴子衿抬手将床上的行李拎起来,一把丢给那女婢,女婢下意识的抬手接了个满怀,还踉跄着退了两步。
“刚才我看你是从那边的床位过来的,难不成你一个人还要占两个床位?照你说的,有行李就是有人占,那现在没有行李了,这个床就是无主的,那就是我的。”裴子衿冷道。
尖下巴女婢将手里的一堆行礼又砸了过去,裴子衿下意识的抓起旁边的扫帚一挥,将行礼拍到了地上。
尖下巴女婢看着她拿了扫帚,越发觉得她是在挑衅,气的脸通红,“你别以为你是贴身侍女就能为所欲为,大家都是伺候主子的,谁又比谁高贵了!”
裴子衿叹了口气,又站起来,走向她,想跟她讲讲道理,谁料那个尖下巴女婢大步退后,一副十分戒备的样子。
尖下巴女婢突然想起来,裴子衿是从狩猎场回来的人,身上功夫肯定不一般。
此时手里又拿着扫帚过来,她以为裴子衿要动手了,于是指着她喊:“你竟然还要打人!谁给你的胆子!”
裴子衿刚要说话,就听见门口传来一个冰凉的声音。
“吾给的,打吧。”
闻声,一众宫女全都恭顺的跪地俯首,唯有裴子衿还站着,僵硬的回头,对上小公子那双泛着清光的双眸,他正似笑非笑的看着她,目光移到她的手上。
裴子衿这才意识到,她还拿着扫帚,忙一甩手扔掉了。
天杀的,小公子怎么会跑到侍女馆这儿来了。
其实小公子会来这边只是意外,从东曲殿那边回来,他就一直心神不宁,想要到处走走,也没有叫人跟着。
平原津的行宫他是第一次来,也不太熟悉路,左拐右拐的就拐到这边来了,而且还听了一场热闹。
“不走吗?”小公子嫌弃的看着这屋子,转身往外走,身为贴身侍女,这个时候必须得走了,裴子衿忙跟上。
月亮悬在枝头,地上都是斑驳的树影,风吹过带起几片残叶打着圈的转走,周围静悄悄的,偶能看见有守夜的宫女宦官。
小公子站在外面等她,裴子衿忙告罪说自己是怕打扰他休息才打算在这边住的,小公子还是没动,她垂着头,不禁想这小公子不是要打她板子吧?
“前面带路啊。”小公子突然开口,“吾迷路了。”
明明顺着来的时候看到的假山再返回去就好了,可黑灯瞎火的这个行宫里的假山看着都一个模样,小公子有些愤愤。
“是。”裴子衿暗道,原来不动是因为不知道往哪边走啊。她在前面带路,小公子落后她半步。
夜里静,轻轻说话都听的清,裴子衿想了想,轻声道:“赵大人说是您将我要回来的。”
小公子没吭声。
裴子衿接着说:“赵大人说您睡前没喝我煮的果水就没睡好。”
小公子还是没吭声。
裴子衿咬了咬唇,鼓起勇气轻声道:“可您过去睡前也没喝过我煮的果水啊......”
身后的脚步声停了,她回头,月光下,小公子的脸半明半暗,却依旧清俊。
裴子衿悄悄走近,声音轻的不能再轻:“您把我送去赵大人那里,是不是有什么深意?又把我要回来,是不是怕我干不好露马脚?”
她定了定心,说道:“白天事发突然,您现在把计划告诉我,我一定尽力完成。”怎么说他也是救了她一命,再说还有任务在身,他活着就是她活着,他好就是她好。
小公子看着她,突然叹出一口气,声音也很轻,轻到听不出任何情绪,“吾想做的事,你还办不到。”说完,兀自向前走去。
裴子衿一愣,把她送过去真的是有深意的啊,胡亥和赵高的关系真的有裂痕?他又有什么计划?
正想着,小公子的声音突然传来:“愣着干什么?带路啊。”
——
“你是说,我不在宫里的时候,小公子曾经大病一场?”
深夜的屋子并未点灯,月光洒进来,照在地上跪着的人身上,那人此刻点头说:“是,大人走后没多久,小公子就因雨夜睡觉没关窗而着了凉,病的不轻,痊愈之后就没有什么别的特殊情况了,小公子每日也都正常起居,只是狩猎场那边就不怎么去了。”
赵高皱着眉头:“痊愈之后,小公子的性情和以往可有不同?”
“没有不同。”那人说,“还是一生气就杀人,痊愈之后的那几天,小公子甚至杀的人比以往都多,其中还连带着有两三个大人安插进去的人。”
赵高心中的疑惑更重了,“照你这种说法,小公子现在应该越发暴戾才对,可连着几个月了,他杀的人越来越少了。”
“这个奴才也不清楚,最近一段时间,小公子心情都不错,想必是没有杀人的由头。”
这样吗?赵高没再问什么,只是告诉他要小心,不要在小公子面前暴露身份,之后就挥退了他。
阎乐送走那人,回来看见赵高还在沉思,不禁问道:“大人在怀疑什么?”
怀疑什么?赵高闭上眼睛,小公子最近几月的行为与以前有稍许不同,若不是他一直关注,想必也很难发现。
他怀疑小公子是假的,可是小公子偏偏又是真的,以往那个生杀予夺的小公子似乎有点远去,现在这个小公子的心思越发深沉。
他揉了揉脑袋,到底是什么地方出错了?他走的那几个月,是有谁偷偷接触了小公子,教导了他吗?难道是大公子?
——
第三天午膳过后,阳滋公主和公子将闾就到了平原津行宫。
小公子坐在秋千上看着他们俩一前一后的过来,打了个呵欠,“公主阿姐和将闾哥哥的车马脚程真快,吾和父皇才到几天啊,你们出发晚,却在今日就到了。”
阳滋公主自然没法说是因为皇上一走他们就紧跟出来了,只是笑着掩唇,倒也糊弄了过去。
三个皇室子弟坐到庭院的凉亭里,裴子衿端过来糕点果水,阳滋公主盯着她瞧了两眼,笑着说:“你这丫头还敢靠上来伺候?这边可有个你的仇人呢。”说罢指着公子将闾。
仇人?裴子衿一愣。
一提这个就来气,公子将闾瞪着她:“你当时和焦错说什么了?”
打从那次狩猎场比试结束之后,这个胡亥就一直不去,他找来了更厉害的武士,却没法报仇,想去望夷宫撒气吧,偏偏听说胡亥心情不好杀了好几个人,搞得他又退缩了。
如今相见,他一定要雪耻。
原来焦错的主人是他,公子将闾整个人圆圆的,一瞪眼睛就显得更圆了,让她不觉想起不倒翁来。
她垂眸立在一旁,说道:“奴婢说知道他女儿被关在了哪里。”
公子将闾端起杯子,“然后他就傻不愣登的去听,你就借机把他杀了?”
他将手中的玛瑙杯子一摔,杯子撞上凉亭的柱子,顿时粉身碎骨,“这焦错竟然是如此蠢人!因为这种蠢人,吾竟然赔了只神鸟和神医!”
“说起来,吾的神鸟呢?”公子将闾问。
小公子瞥了他一眼,道:“烤了啊。”
“什么?!你竟然真烤了?”公子将闾怒的起身,“那可是吾千辛万苦寻来的,你竟然!”
小公子冲他展颜一笑:“没甚可惜的,那鸟肉极硬,嚼着难吃,吾就吃了一口,剩下的全扔掉喂狗了。”
公子将闾此时再无话可与他说,甩着袖子就走了,连背影都能看出他的怒火滔滔。
阳滋公主见他走了,凑过去问:“真烤了?”
小公子点头:“真烤了。”随后指了指裴子衿,“还是她烤的。”
裴子衿一愣,她是烤过一只鸟,可那是神鸟吗?那不就是鹦鹉吗?
阳滋公主挑了挑眉,没再说什么,又坐了一会儿也走了。
庭院里没了人,小公子顿觉无趣,抬腿往寝殿走。
裴子衿一怔,刚要喊别动,就听见小公子啊了一声。她忙过去,被公子将闾摔碎的玛瑙杯子碎片,有一块极锋利的扎在了小公子的左脚心,有血微微渗出来。
她扶着小公子坐到石凳上,喊来两个宦官,“快把小公子背进寝殿去。”
随后又看向小公子问,“叫太医吗?还是叫岐伯?”
“叫岐伯就行了。”小公子单脚站起身伏在宦官背上,被背进了寝殿。
裴子衿于是让另一个宦官去叫岐伯,随后也要跟进去,却感觉到脚上一痛,她怔怔的看着自己的左脚。
庭院里没有别人了,她坐到石凳上,左脚搭在右腿上,脱下鞋袜。
脚心处,一个不浅的伤口正在流血。
她把手抚上去,血粘在手指上,她看到自己的手指在颤抖。
是真的啊......
那个兔子没有骗她,真的是他伤她伤。
是啊,连穿越都是真的,这个又怎么会是假的。
裴子衿感觉眼睛涩涩的,也不知是疼的还是什么。
她之前一直都没有把兔子说的话当做一回事,可如今,没有什么比亲身经历更深刻了。
这里是平原津,那也就是说距离历史上的沙丘事变已经不远了,事变后胡亥继位,活不过两年就会死,那她呢?
她也会跟着死吗?
裴子衿突然感觉到害怕,还有一丝不甘,她看着脚上的伤口,视线渐渐模糊,有眼泪掉下去,和血混在一起。
“裴子衿,小公子找你呢,你在这里干什么?呀,你受伤啦?”四海一见她还裸着脚,就停住了脚步背身没有再上前。
裴子衿忙把鞋袜穿上,擦了擦眼泪,说道:“没事,不小心踩到了。”
四海点头,叫来一个洒扫女婢:“赶紧把这里收拾了。”
随后对裴子衿笑道,“赶紧进去吧,小公子找你呢......只是你这脚......”
“没事。”裴子衿忍着痛,走进寝殿。
小公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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