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朝钟声散尽,巍峨肃穆的金銮殿缓缓褪去方才剑拔弩张的戾气,朱红宫廊连绵曲折,日光穿过层层飞檐斗拱,切割出斑驳细碎的光影,落在冰冷白玉阶上,凉薄又疏离。
满朝文武依次退朝,衣袖翻飞,步履匆匆,人人神色各异。有人暗自心惊今日朝堂惊变,有人冷眼旁观派系拉扯,有人低声窃语,眼神不住瞟向殿中最后离去的两道身影——当朝太子慕疏晏,以及权倾朝野、深不可测的国师楚聿恒。
方才大殿之上,左相步步紧逼,言辞锋利,字字句句都直指太子深夜私会国师,君臣过从甚密,有惑乱储君、私结党羽之大罪。字字诛心,句句致命,满朝寂静,无人敢轻易插话。帝王端坐龙椅,面色沉凝,目光晦暗难辨,谁也摸不透天家心思。
就在慕疏晏心神大乱、险些言语失措落入圈套之时,楚聿恒缓步出列,一袭素白锦袍清冷不染尘埃,身姿挺拔如玉竹临风,语气平静淡然,却一语定乾坤。
“此事皆由臣而起,与太子殿下无半分干系。殿下深夜造访国师府,不过是臣恳请殿下前来,核对各地赈灾账目、梳理朝政要务,何来私相往来、蛊惑储君一说?”
寥寥数语,便将所有锋芒尽数揽在自己身上,轻飘飘一句话,便替慕疏晏挡下了漫天罪责,也打碎了左相精心布置、势在必得的死局。
满朝哗然过后,便是长久的沉默。
帝王未曾降罪,未曾斥责,只淡淡挥了挥手,示意退朝。看似平静落幕,可所有人都清楚,这场风波远远没有结束,朝堂暗流已然汹涌,一场更大的风雨,正在悄然酝酿。
慕疏晏脚步凌乱,心口一阵紧过一阵发凉,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他身为东宫太子,自幼熟读诗书,研习礼法,可真正直面朝堂凶险、人心险恶时,依旧稚嫩不堪。方才大殿之上,左相层层圈套,步步紧逼,差一点,他就脱口而出不该说的隐秘,差一点,就连累自己,也连累楚聿恒万劫不复。
他快步追上前方那抹清冷白衣,指尖微微颤抖,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后怕与慌乱:“先生……方才好险。若非你挺身而出,我今日必定闯下大祸,无以自辩。”
楚聿恒缓缓驻足,转过身。少年太子眉目清俊,眉眼间满是慌张无措,眼底清澈纯粹,未经世事打磨,干净得不像深陷皇家漩涡之人。他眸光柔和了几分,语气却依旧清冷沉稳,不带半分波澜:
“殿下不必惊慌,朝堂博弈,本就步步惊心。左相蓄谋已久,今日便是刻意拿殿下做饵,目的从来都不是太子,而是臣。”
慕疏晏一怔,茫然抬头望着他:“拿我做饵?他明知父皇看重储君,为何还要如此冒险?”
“皇权之下,无人不险。”楚聿恒抬眸望向高耸宫墙,远处车驾络绎,人影穿梭,暗中不知多少双眼睛紧紧盯着他们二人,“左相把持朝政多年,忌惮臣手握天机、深得圣心,更忌惮殿下信任于我。一旦坐实国师蛊惑东宫,臣身败名裂,储君声誉受损,他便可顺势扶持三皇子,独揽大权,一举两得。”
字字清晰,句句透彻,将朝堂利弊、人心算计剖析得一览无余。
慕疏晏听得心头冰凉,他从前只以为君臣和睦、父子同心,从未想过深宫朝堂之中,竟藏着如此阴狠算计。自己身处储君之位,看似尊贵无上,实则时时刻刻都在别人的棋局之中,任人摆布。
“那……那接下来该如何?左相不会就此善罢甘休的。”
“自然不会。”楚聿恒淡淡开口,目光掠过宫道两侧暗藏的身影,语气冷冽,“今日他没能一击得手,只会更加疯狂。朝堂纷争,一旦开局,便没有退路。殿下记住,从今往后,一言一行,慎之又慎,不可轻易与人交心,不可随意表露情绪,更不能轻易独自出入国师府,免得再落人口实。”
慕疏晏重重颔首,心底满满都是愧疚。
他年少懵懂,心性柔软,遇事极易依赖楚聿恒。无论是朝政难题,还是皇家烦心事,亦或是旁人算计,他第一时间想到的,永远都是去找国师求助。久而久之,朝野上下人人皆知太子亲近国师,事事听从国师,流言蜚语从未断绝。
今日朝堂一劫,更是让他明白,这份毫无保留的信任,不仅会困住自己,更会让楚聿恒一次次置身险境,替他背负所有骂名与杀机。
“是我连累先生了。”慕疏晏低声道,眼底满是自责,“若不是我时常深夜登门,若不是我事事依赖于你,左相也抓不到把柄,不会在大殿之上发难。”
楚聿恒闻言,轻轻摇头。
“殿下无需自责。君臣相知,本是分内之事。臣身为国师,辅佐太子,安定东宫,本就是职责所在。只是乱世棋局,人心叵测,臣护得了殿下一时,护不了殿下一世。殿下终究要亲理朝政,独当一面,不能永远躲在臣的身后。”
一番话温和恳切,却沉重无比。
慕疏晏深深看着眼前之人,白衣清雅,风骨绝世,看似与世无争,却独自扛起整个朝堂风雨,默默守护着他这个稚嫩储君。深宫冷漠,皇族薄情,父皇威严疏离,兄弟彼此猜忌,朝臣各怀鬼胎,唯有楚聿恒,永远安稳可靠,永远不离不弃。
心中酸涩温热,千言万语堵在喉头,终究只化作一句:“我知道了,日后我定谨言慎行,不再让先生为难。”
“殿下先回东宫,安分守己,静心读书理政,不必理会外界流言,也不必前来寻我。”楚聿恒叮嘱完毕,微微颔首行礼,不再多言,转身径直走向宫外等候的青布马车。
素白衣袂随风轻扬,清冷孤傲,渐行渐远,消失在宫墙拐角。
慕疏晏伫立原地,久久未曾挪动脚步。阳光刺眼,他却只觉得浑身寒凉,深宫孤寂,前路茫茫,唯有那一道背影,是他漫长岁月里唯一的心灯与依靠。
许久,他才攥紧双拳,压下所有心绪,转身缓步返回东宫。
国师府静谧清幽,庭院桂树葱郁,青石铺地,茶香袅袅,与喧嚣诡谲的皇宫截然不同。
马车缓缓驶入府门,楚聿恒刚掀帘下车,贴身侍从青岚便快步上前,神色凝重,眉宇间满是担忧。
“先生,宫中局势凶险万分,左相今日在金銮殿公然发难,摆明了不死不休。府外暗探从未散去,日夜监视咱们出入行踪,就连东宫往来,都被一一记录在册。”
楚聿恒缓步走入厅堂,褪去外衣,指尖微凉,神色平静无波,仿佛方才大殿之上惊心动魄的对峙,不过寻常小事。
“我都知晓。”
“陛下全程沉默,未曾斥责左相,也未曾严惩此事,这般态度,才最为可怕。帝王多疑,今日殿下深夜私会一事,陛下心中定然已然生疑,若是日后左相再加挑拨,只怕陛下会忌惮您与太子走得太近,忌惮东宫结党。”青岚忧心忡忡,压低声音继续道,“自古以来,储君与权臣过密,皆是帝王大忌。”
楚聿恒落座,接过温热清茶,指尖摩挲杯壁,眸光深邃如寒潭,不见半分慌乱。
“陛下心思深沉,今日不表态,并非纵容左相,而是忌惮左相权势过大,同时敲打东宫与我。”
他一语道破天家心思。
帝王坐在至高无上的位置,最怕两件事:一是外戚权臣把持朝政,威胁皇权;二是太子过早结党,觊觎帝位。
左相肆意妄为,公然监视储君、窥探国师府,分明是把手伸进了帝王禁地,触犯龙鳞。帝王心中早已不满,只是碍于左相根基深厚,门生故吏遍布朝野,一时难以轻易动他。
今日朝堂对峙,帝王冷眼旁观,便是坐山观虎斗,借左相打压国师,又借国师制衡左相,维持朝堂平衡。
“左相以为自己稳操胜券,殊不知早已踏入陷阱。”楚聿恒淡淡开口,语气淡漠,却带着运筹帷幄的笃定,“他在国师府外设下眼线,日夜窥探东宫动向,此事若是传扬出去,便是藐视皇权、窥探储君,株连九族的大罪。陛下心中,已然记恨于他。”
青岚恍然大悟,瞬间松了一口气:“原来先生早有算计。”
“不过顺水推舟罢了。”
楚聿恒抬眼,吩咐道:“府外那些尾随窥探之人,不必立刻清除,悄悄记下身份来历,一一备案。另外,暗中派人将左相私自在东宫、国师府安插暗线一事,不动声色透露给御史台。”
御史清廉刚正,最喜弹劾权贵,一旦得知丞相胆大妄为,私探储君行踪,必定纷纷上奏,轮番参劾。
借旁人之手,打压对手,不沾自身半分嫌疑,高明至极。
“属下即刻去办。”青岚连忙领命。
“还有。”楚聿恒声音一顿,眼底寒意渐浓,“左相今日朝堂落败,绝不会善罢甘休。赈灾旧案乃是他最大筹码,他必定会从往年江南赈灾粮款入手,篡改账目,栽赃太子监赈不力,贪墨赈灾银两。你速速安排心腹,快马前往江南、淮西各地,调取当年灾民名册、粮仓签收底档、地方官府原始存档,务必完整无误,隐秘带回京城,不可被左相之人截获。”
往年灾情严重,百姓流离,太子奉旨监赈,楚聿恒奉旨督办。这本是一桩功绩,如今却极易被扭曲成一桩弥天大罪。
户部官员大多依附左相,账本皆可随意涂改,亏空随意捏造,一旦坐实,太子声望尽毁,储君之位岌岌可危,自己也会被扣上贪赃枉法、欺君罔上的罪名。
这是左相蓄谋已久的致命杀招。
青岚神色一凛:“属下明白!当年赈灾所有原始凭证,先生早有留存后手,属下即刻动身,不惜一切代价取回证据,护住太子与先生周全!”
楚聿恒微微颔首,挥手示意他退下。
偌大厅堂,只剩下他一人。
窗外日光温柔,树影婆娑,院内安静无声,可他心中一片寒凉。
他本无意卷入皇家纷争,半生清心寡欲,观天象、理国运,淡泊权势,远离朝堂漩涡。可自从遇见慕疏晏,那个干净纯粹、赤诚柔软的少年太子,他便再也无法置身事外。
少年懵懂善良,不懂权谋险恶,不懂人心凉薄,不懂皇室无情。身处凶险东宫,步步皆是杀机,四面皆是敌人。若是无人庇护,无人指引,迟早会被吞噬殆尽,尸骨无存。
他心甘情愿入局,甘愿以身做盾,替少年挡住所有明枪暗箭,护住东宫安稳,护住这世间难得的赤诚干净。
只是这条路,步步刀尖,步步深渊。
帝王猜忌,权臣虎视,皇子争储,朝野动荡。稍有不慎,便是满盘皆输,身死道消,牵连无数。
楚聿恒轻轻闭上双眼,低声轻叹。
他护慕疏晏一世安稳,可谁又能护他半生无忧。
与此同时,东宫之内。
慕疏晏回到寝宫,屏退所有侍从,独自一人静坐书房,久久无法平静。
案上经书典籍整齐摆放,笔墨纸砚一应俱全,可他目光涣散,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大殿之上左相阴冷的面容,父皇冰冷威严的眼神,朝臣各异的目光,还有楚聿恒挺身而出、孤身挡下所有风雨的身影,一遍遍在脑海中反复浮现,挥之不去。
后怕、愧疚、不安、无力,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压得他喘不过气。
他身为大胤储君,未来天下之主,本该沉稳睿智,独当一面,庇护朝堂,庇护万民。可如今,遇事慌乱,手足无措,事事依赖国师,次次连累旁人。
若是没有楚聿恒,今日他早已万劫不复。
“殿下,您一整天滴水未进,脸色苍白得吓人,要不要先用些点心?”贴身内侍小福子小心翼翼进门,满脸担忧。
慕疏晏缓缓摇头,声音低沉沙哑:“不必,我不饿。”
“今日早朝之事,宫里都传遍了,所有人都在议论太子与国师往来过密,议论朝堂党派纷争。陛下虽未降罪,可宫中流言越传越凶,长久下去,对殿下名声极为不利啊。”小福子低声劝说。
慕疏晏握紧双拳,指甲深深嵌入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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