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康淮水之畔有座水榭楼阁,名为“玉笙坊”,玉笙坊自建成日起,就只做一个生意——赏乐。
淮水岸边垂柳、兰草交相辉映,入夜后玉笙坊更是灯火摇曳,这里只设乌篷画舫,作为唯一入坊途径,画舫垂着羊角宫灯,灯影于水面上晃荡,宛若其中随行的金鱼。
画舫上有驻船琴师,使其漫漫水路伴有弦乐,也别有风趣。
玉笙坊楼间一层正中是白玉青台,玉台上是当红乐师正奏《平沙落雁》,而周边摆着二十张梨花木桌,如今这个时候已是座无虚席。二层往上都是雅阁,各乐师休憩期间,若有客人点名,便可单独听曲赏乐。
玉笙坊乐器样式繁杂,钟鼓丝竹齐备,更无宫廷、民间、雅乐、俗乐之分,王孙公子峨冠博带、高朋满座、日日笙歌,有人借着这坊中酒酣耳热攀附权贵,也有人假意附庸风雅,只为博娘子侧目。建康人爱热闹、爱享乐,故而水榭中的丝竹之声,常年不绝。
窈娘便是玉笙坊乐师之一,尤擅七弦琴。当年的她可谓是红极一时,其琴艺称得上京中翘楚,只是时光飞逝年岁渐长后,演出起来难免力不从心,建康中擅乐之人更是层出不穷,且都聚集于这玉笙坊,半老之人自然也没有那些年轻琴师赏心悦目,演出次数也少了起来,从最开始的日日出台,到如今的数月可能都未有一场,心下难免落寞。
“窈娘!”外头的僮仆阿拾噔噔敲门,音调听着甚是欢喜。
窈娘并未应声,只是一如往常,坐在窗边看着淮水畔的垂柳,心中哀叹连连,明明是仲夏,怎么也有叶子枯黄掉落随水浮沉?
“窈娘!我进来啦!”门在敲了两次后,阿拾再也等不及,一把推开,三步并作两步冲到窗边,声音难掩激动:“窈娘,有人点名请你抚琴奏曲!你知道出了多少钱吗?三百文!这可是你一个月月钱呀!”
闻此窈娘浑身一僵,只觉得心中似有什么破土而出,眼底泪花闪动,她回身猛地抓住僮仆的手臂,颤声问道:“是谁?此人何在?”
僮仆许久未见过窈娘如此鲜活的表情,起了一层鸡皮疙瘩,磕磕巴巴还没出声,身后门帘已被人掀起,一抹素白身影立在门口。
那女子看着不足二十,素裾垂髾无有杂色,体态匀称,面若白瓷,樱唇粉面,双眸更是似这江南湖色浅漾波光,她只身一人来到着这喧嚣楚馆坊间,眉宇间却不见半分娇怯,透着一股出乎意料的平和。
窈娘一愣,眼中似有失望闪过,却也是连忙堆着笑脸起身相迎,看着这姑娘像是小了自己近二十岁,却气度非常,心中狐疑极了,暗暗琢磨道应该是哪家权贵千金,就是这装束实在是有些简朴,也未带什么仆从婢女。
“承蒙娘子您喜欢。”窈娘许久不被钦点演出,也将玉笙坊的规矩烂熟于心,她熟稔地斟了一杯热茶,递到贵客面前,“窈娘先敬您一杯茶。”
愈发走近贵客,越觉得贵客周身萦绕一缕茶草清香,甚至盖过了这玉笙坊敬客的香茶,窈娘心中诧异,自己待客无数,怎得从未闻到过如此茶香,宛若山涧甘泉,芙蓉晨露,止不住心驰神往起来,心中琢磨若那人能闻到……
她的思绪微微一顿,只见妙真接过茶品了口,由衷赞道:“好香的茶。”
“此茶名叫巧音涎香,是主人家重金于益州求得,最能明目醒神。”窈娘勾唇轻笑,她早已没有了少女的娇憨,上了年岁,纵是保养还算得当,笑起来眼角处也隐约爬上了几根细纹。只是她虽在乐馆以曲艺讨客为生,却不像那些年轻女子,爱追时下的艳丽妆容,眉黛只描得清淡,唇脂也选了最素雅的颜色,反倒衬得她风韵犹存,妩媚非常。
“不知娘子今日想听什么曲儿?”窈娘坐到琴案前,素手翻动出几个音色,犹如清泉之音立刻流淌阁间。
“我是经人引荐而来,我家主人宴席在即,他年轻时投身军旅,上阵杀敌落下残疾,不得以归京做起了别的生意,只是午夜梦回难免想起那战时英姿,闻得窈娘的《霹雳引》名动京城,特来请您奏一曲。”妙真神情认真。
“《霹雳引》?”
站在一旁的阿拾虎躯一震,冷汗涟涟,低着头看不清他神色,只感觉他若由若无的撇了眼窈娘。
窈娘的笑意霎时淡了下去,却不得不维持这表面的笑容,扯出一副皮笑肉不笑的样子,令人雅兴大减,只听得她说:“抱歉,这《霹雳引》,我怕是没法给娘子弹。”
妙真蹙眉,目光落于她紧绷的指节:“我出的银钱不够?”
窈娘叹了口气,只是摇头,却也一言不发。良久那身旁的阿拾终是出来打圆场,陪笑道,“窈娘的琴艺,哪一曲拿出来都是绝响。娘子不妨听听时下最流行的《梅花三弄》?梅花凌霜傲雪,品质高洁,最得雅士喜爱。”
妙真斟酌片刻,随即点了点头:“好吧。”
只见琴案前的人深吸一口气吐出,芊手轻落于琴弦之上,轻佻一捻,泛音立出,琴声绕梁数息后方才消散。试音消弭后窈娘方才闭目奏起《梅花三弄》,乐曲从指尖迸泄流出,琴音清疏,仿佛滤掉了阁间所有喧嚣,只余梅枝积雪、冬夜寂寥的景象似跃然弦之上。
一弄梅蕊初绽,暗香浮动,二弄疏影横斜,雪落枝头,三弄傲骨铮铮,凌霜而立。
素手翻动弦上流转,琴声泠泠悠扬融于坊中钟鼓之乐中,生出一种别样的韵致。
曲罢良久,阁间静得落针可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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