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厢内再度归于沉寂。

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小了下来,等到车子驶入市区时,雨丝已变得细若游丝,再待驶进东湖壹号的那条林荫道,雨彻底停了。湿漉漉的夜色里,空气中浮动着雨后草木特有的清冽气息。

副驾驶上那位面生的助理替林今昭拉开车门。

她踩着高跟鞋刚站稳,霍承聿也从另一侧下了车。

他单手将工作平板递给助理,忽地在她面前俯下身来。

林今昭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以为他要捡地上的什么东西。

可下一秒,霍承聿修长的手指却拎起了她拖曳在地、略微被雨水浸湿的裙摆。

霍承聿这人是极爱干净的,爱干净到林今昭一度怀疑他是不是有某种程度的洁癖。

可此刻他却面不改色地将那几乎能攥出泥水的裙摆拎在手里,姿态从容优雅,仿佛在做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

起身后,他微微抬了一下下颌,示意林今昭先走。

从院子到一楼厅堂,再到踏上通往二楼的楼梯,他始终保持着在她身后一个恰到好处的距离,手也抬在一个恰当的角度,既不会影响她行走,也不会让她的肌肤不适宜地暴露。

一路上,林今昭都觉得自己心脏砰砰直跳,说不清为什么。高跟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像敲在她心上。

她一面踩着台阶往上走,一面在心里不断地酝酿措辞。

今晚拍卖会上闹出的传闻,无论如何,她得在霍承聿听到之前先跟他坦白。

早说,总比他从别人嘴里听到强。

衣帽间门口,霍承聿轻轻放下了她的裙摆,拿了张纸巾擦拭手指。

布料无声地落在光洁的木地板上,洇出一点灰色的水痕。

林今昭张了张嘴,终于鼓足勇气开口:“你看到网上……”

手机响了。

霍承聿垂眸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接起,安静听了片刻,只简短地“嗯”了几声便挂断。

他抬目看向林今昭:“我有点公事。”

说完,便转身推门走进书房。

林今昭在原地怔了一瞬。既然霍承聿眼下没有时间听她解释,她只能另寻机会了。

她转身进了衣帽间,将身上的礼服裙换下来。指尖抚过裙摆上被泥水浸透又半干的面料,不免有些心疼。

裙子面料娇气,今晚这一遭,算是彻底报废了。

洗完澡换上柔软的家居睡衣,整个人才算松弛下来。

林今昭又将身上摘下的珠宝一件件归置好,放回衣帽间的首饰柜里。

拉开首饰柜抽屉,她的视线又不免扫过角落里堆着的首饰盒,是霍承聿送给她的那些。

看了几秒,林今昭脑海里倏地闪过晚上在莫桑庄园时,纪如歌手里拎着的那只纸袋——黑色的,哑光材质,提绳是深灰色的缎带。

无论是颜色还是质地,都和她柜子角落里那只如出一辙。

那是上周霍承聿从欧洲回来时带给她的,随手搁在她面前的茶几上,什么也没说,就好像随手捎回来的什么小物件。

唯一不同的是尺寸——纪如歌那只装的是胸针,所以盒子体积小巧,提在手里轻飘飘的。

而霍承聿给她的这只,要大上不少,掂在手里很有分量。

正打算找个什么由头和霍承聿搭话,不如戴上他送的首饰,去找他道谢。

想到这里,林今昭伸手拿起了那只袋子。

纸袋里头,是一只沉甸甸的黑色首饰盒,皮质细腻,暗纹低调。

她走到灯下,毫无心理准备地掀开盒盖。

灯光瞬间而下,落在黑色丝绒衬垫上,项链静静卧在那里,流光溢彩。

主石是一枚足有八克拉的鸽血红,净度极高,纯净得几乎不见一丝杂质。

冷白光下,那颗红钻仿佛是从内部燃烧起来,幽红荧荧,宛若一小簇困在宝石里的火焰。

林今昭的呼吸倏地一窒,像打开魔盒的潘多拉,被自己亲眼所见慑住了。

这是——

缓了片刻,她手掌抚上胸口。掌心之下,她能清晰地感受到心脏急促的搏动,一下一下,擂鼓似的。

几小时前,莫桑庄园的拍卖厅里,那条在拍卖师口中早已被神秘买家从欧洲场提前锁走的顶级鸽血红“人鱼之泪”,竟早就安静地躺在了她的首饰柜里!

不知过了多久,身后传来的响动才让林今昭回过神来。

她从首饰柜前的镜中,看到霍承聿走进了衣帽间。

他方才应该是有急于处理的公务,回家后还一直未换下正装。

深灰色暗纹西装笔挺,白衬衫与同色马甲将腰线收得利落,愈发衬得肩膀很宽。

他站在那正低垂着眼整理袖扣,指节修长,沉静优雅。

腕间一枚白金腕表随着抬手的动作,在灯下掠过一道冷光。

他没有走向她,也没有开口,只是安静地站在那做自己的事。

可就从他出现的那一瞬起,衣帽间里的空气都仿佛变了质地。

过了半晌,霍承聿似乎察觉到她怔怔的目光,偏过头来:“怎么?”

林今昭觉得自己过速的心跳仍旧没有缓过来,她一时说不清自己是什么心情,也不知道该和霍承聿辩解或解释什么。

这时,霍承聿指尖在金属搭扣上轻轻一按,咔哒一声,表带解开。

他摘下腕表,搁进表柜,又抬手松领带。

随着手上的动作,他的下颌微微上抬。暖黄色的灯光沿着他利落的下颌线往下滑,掠过微凸的喉结。

他的视线自上而下落过来,不说话,也没什么表情,却压迫感十足。

林今昭被他看得几乎快要站不住。

她不是能沉得住气的人,垂着眼不看他,声音细若蚊蚋:“你是不是生气了?”

林今昭想,他是有理由生自己气的。

她先是忘记加过他的微信,又是根本不在意他送的礼物,收起来好几天才想起来拆开,还在拍卖会上和林晚菱抢一条项链,舆论上也闹得不好看。

可身后传来霍承聿将领带从颈间抽下来的细微声响,面料摩擦间,他的回答干脆利落:“没有。”

林今昭被这两个字一噎,她忍不住扭回头:“你……你知道我说的是什么事吗?就说没有。”

“什么事。”霍承聿放下领带和袖扣,手指开始解马甲上的扣子。

他声音依旧淡淡的,听不出是疑问还是陈述,仿佛只是在顺着她的话往下问。

脱下那件剪裁考究的深色西装马甲,底下的白衬衫被撑得很满。

衣料贴合着肩背与手臂的线条,勾勒出底下起伏利落的轮廓,胸口处随着呼吸起伏绷紧,隐约透出肌肉的弧度与厚度。

林今昭的目光不受控制地在那上面停了一瞬。

好大的胸……肌。

她忽然有点懂了,这个男人为什么在大夏天里也执着地穿三件套。

莫名地,她便想起来,有几次夜里,她隔着睡衣摸到过这里。发力时和不发力时候的手感很不一样,或硬挺或软韧,但却各有各的好处。

察觉到林今昭忽然间的停顿,霍承聿顺着她的视线微微垂下眼,目光在自己胸前掠了一瞬后落回她脸上。

“什么事?”他又重复了一遍方才的话,语气重了半分。

像老师冷不丁点醒上课时走神的学生。

“哦——”林今昭回过神,拿出手机,点开社交平台,调出那几篇讨论度最高的帖子,递给霍承聿看。

霍承聿没有接她的手机,只是就着她的手,扫了几眼。林今昭又当着他的面打开评论区。

【ljz是小地方来的,出手就是不大方。】

【我怎么觉得,她放弃竞价不是因为没钱,而是忌惮林大小姐?毕竟她是林家人,哪怕嫁进霍家,也得遵守林家的嫡庶尊卑。】

【楼上的,都什么年代了还嫡庶呢。我看他们根本就是合约婚姻,没感情的。霍家和林家的婚约是长辈定下的,真娶了林晚菱哪有那么好甩脱?所以娶林氏这个大家族里最边缘一支的女儿,等风头过了,两人好聚好散。】

……

捧着手机,林今昭一直在偷偷观察霍承聿的表情,可却发现他从始至终眉心都没皱一下。

她咬了咬下唇,一副懊恼又无辜的模样,语调也轻轻软软的:“这件事是我欠考虑了,没有提前调查清楚场上代理师的身份……”

林今昭虽然还摸不透霍承聿的脾气,但觉得他到底是个体面人,不会真和她太计较。先诚恳认错,再顺势服个软撒个娇,这事大约也就翻篇了。

可没想到霍承聿的反应比她预想的还要轻描淡写。

“我让人去处理。”他的视线从手机屏幕上移开,语气平淡,完全不在意似的。

林今昭皱眉,仍是担忧:“但是圈子就这么大,处理掉了帖子,事情也不会从大家的记忆里消失。”

“嗯。”

霍承聿只是从喉咙里发出一个单音,没多解释半句。他的态度似乎不是敷衍,而是真的没有把这件事放在心上。

林今昭不死心地打量着他的脸,试图从那张平静得近乎寡淡的表情里找出一点破绽。

可什么也没有。

她的视线不自觉又往下滑了几分。

他不知什么时候换了个姿势,抱臂站着,衬衫的袖口挽到小臂中段,手臂交叠时,薄薄的衣料底下肌肉的线条被撑得很满。

衬衫胸口处也微微绷着,随着他平稳的呼吸一起一伏。

……怎么不继续脱了?

一个不合时宜的念头从林今昭脑子里冒出来。

她赶紧把这念头往旁边拨了拨,趁着霍承聿此刻心情和耐心似乎都还不错,又补充一句:“还有,我忘记加过你微信那件事,你也不生气的吧?”

说这话的时候,林今昭垂着头,低眉顺目的。长睫垂下来,灯光下的阴影像两把小扇子似的覆在眼睑上。嘴角微微抿着,看起来乖巧极了。

可她忘了,自己正站在衣帽间的穿衣镜前。

霍承聿就站在镜子对面。

镜面角度不偏不倚,正好将她背后的小动作映得一清二楚。

她那双背在身后的手,十指勾在一起,绞来绞去,指尖你碰我一下、我碰你一下,一会儿松开,一会儿又勾上,没个消停。

认错时的小动作也那么多,跟个小孩似的。

霍承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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