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1年,一月。

霍格莫德又在下雪了。

窗外的光还没完全亮透,灰白色的天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在屋顶上切出一道细细的亮线。壁炉里的火还在烧,橘红色的光一跳一跳的,把整间屋子的影子摇来摇去。

阿尔伯特从床上坐起来,被子从肩膀上滑下去。冷空气立刻贴了上来,从领口钻进去,沿着脊椎往下滑。他缩了一下脖子,伸手去够床尾的衣服——一件灰色的厚毛衣,阿不福思去年秋天给他买的,袖口已经磨出了一点毛边。

他旁边不远处是一张更大的床,被子已经掀开了,床单皱成一团。阿不福思起来了。阿尔伯特看了一眼那张空床,又把目光移开。

房间不算大。原来这是阿不福思一个人的起居室,阿尔伯特来了以后就改成了两个人的。阿不福思的床靠左边那面墙,床头的木板上刻着几道深浅不一的划痕,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留下来的。阿尔伯特的小床支在靠窗的位置,床脚和书桌之间只隔了一个巴掌的距离。书桌是阿不福思从楼下搬上来的,桌面不大,边角磨得发亮,上面堆着几本书——最上面那本封面上印着一行烫金的字,《高级魔药制作》,书脊已经裂开了一道缝。旁边还搁着半截羽毛笔和一瓶快见底的墨水。

阿尔伯特看了一眼那本书。他已经看了一半了。阿不思上个月让猫头鹰送来的,和这本书一起的还有另外两本,一本讲草药学,一本是《魔法史》的第三卷。他把《高级魔药制作》翻到折角的那一页,看了一下昨晚读到的地方,又把书合上了。

墙上挂着一幅画像。不大,木头框子,漆面掉了好几块,露出底下灰白色的木茬。画里是一个年轻女孩,金色的头发,浅色的眼眸,面容苍白孱弱。她坐在一把椅子上,膝盖上摊着一本书,但没有在看,歪着头,像是在听什么动静。

阿尔伯特走到画像前面,画里的女孩动了一下。她抬起头,那双浅色的眼睛眨了眨,然后嘴角弯起来,露出一个有点傻气的笑容。她抬起一只手,冲阿尔伯特摆了摆。

阿尔伯特也抬起手摆了摆,算是早上好。

他没有出声。画里的女孩也没有出声。她只是笑着,歪着头看了他一会儿,然后又低下头,重新看向膝盖上那本书,手指在纸页上慢慢地划着,像是在读一行很长的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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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头台阶在脚底下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声音不大,但在这个安静的早晨里很清晰。楼梯拐角处的墙上挂着一面镜子,镜面灰蒙蒙的,他经过的时候瞥了一眼,看到自己的头发——像鸡窝一样支棱着,左边翘起来一撮,右边塌下去一片。他伸手按了按左边那撮,按下去了,走了两步又弹起来了。他没再管它。

一楼比二楼暖和。壁炉里的火比楼上烧得更旺,橘红色的光把整个大厅拢进一种昏昏沉沉的暖色里。吧台后面的炉子上,一只铁锅正冒着白汽,锅盖被蒸汽顶得一起一伏,发出轻微的“噗噗”声。

阿不福思站在吧台后面,背对着楼梯,正在把切好的面包码进盘子里。

阿尔伯特走到吧台前面,爬上那张他常坐的高脚凳。

“吃了。”

阿不福思把盘子推到阿尔伯特面前。盘子里是两片烤面包,表面有一层焦黄色的印子,边缘微微发黑。旁边搁着一小块黄油,已经有点软了,在面包的热气里慢慢往下塌。

阿尔伯特拿起面包咬了一口。表皮是脆的,咬下去“咔嚓”一声,里面的面包芯还是软的,热腾腾的麦香从齿缝里溢出来。

大厅里还有别的声音。吧台旁边,一把扫帚正靠着墙角自己动着——帚头贴着地面来回扫,动作不大,但很有规律,从左到右,再从右到左。吧台上搁着一只锡酒壶,壶嘴歪着,正在往旁边的杯子里倒酒——琥珀色的液体从壶嘴里流出来,细成一根线,落到杯底的时候发出轻微的“叮叮”声。杯子满了,酒壶自己直起来,壶嘴朝上,稳稳地停住了。

阿尔伯特看了那酒壶一眼,又看了一眼扫帚,然后继续吃面包。这些东西自己会动,他早就习惯了。阿不福思跟他说过,是“永久粘贴咒”和“自动施咒”的结合——把简单的指令封进物件里,它们就会重复执行同一个动作,直到咒语的魔力耗尽。像给一把扫帚装上了一小截脑子。阿尔伯特当时问了一句“那为什么不给扫帚装一整颗脑子”,阿不福思看了他一眼,说“一整颗脑子它会偷懒”。

阿尔伯特把最后一口面包塞进嘴里,目光落在吧台边上那份摊开的报纸上。

《预言家日报》。头版占了大半个版面,一行粗黑体的标题横跨整页——“黑魔标记再现:威尔士一巫师家庭遭灭门”。标题下面是一张黑白照片,照片里是一栋烧焦的房子的废墟,屋顶塌了一半,墙壁上裂着几道大口子,烟还在从瓦砾堆里往外冒。照片是动的,那些烟在风里一卷一卷地飘散,又聚拢,又飘散。

阿尔伯特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几秒。他的视线从废墟移到旁边的文字上——小字,密密麻麻的,排得很紧。他扫了几行。“失踪。”“现场未发现生还者。”“魔法部正在调查中。”那些词一个一个地跳进他眼睛里,又一个一个地沉下去。

他把目光收回来,落在报纸右下角另一则短讯上。标题更小——“魔法部提醒公众注意安全:近期袭击事件频发”。底下写着几行字,大意是“神秘人的势力正在扩张”“建议巫师家庭加强防护”“如发现可疑人员请及时上报”。

他不知道这个“神秘人”具体是谁。但看报纸上写的那些事——灭门、失踪、黑魔标记——这不就是恐怖组织在搞恐怖活动吗?一群人用暴力恐吓另一群人,用死亡逼别人服从。他不明白为什么魔法界的人要用“神秘人”这个称呼,好像换个说法事情就不一样了。但也许正是因为这个,大家才不愿意直呼其名——叫出那个名字,就等于承认那些事是真的。

最近霍格莫德的气氛确实不太对。街上的人少了,来猪头酒吧的客人多了,但那些客人都不怎么说话,点一杯酒坐在角落里,低着头,帽子压得很低,喝完就走。阿不福思也不怎么说话。他只是擦杯子,把同一只杯子擦了一遍又一遍,眼睛盯着吧台,不知道在看什么。

阿尔伯特把盘子往前推了一点。“我吃完了。”

阿不福思从炉子那边转过身来。他看了一眼空盘子,又看了一眼阿尔伯特。“吃完去喂羊,”他说,声音沙沙的,“从今天开始,下午两点前回家。”

阿尔伯特抬起头。“两点?”

“两点。”阿不福思说。他转过身去,从架子上拿下一只玻璃杯,开始用一块白布擦杯壁。动作很慢,一圈一圈地转。“外面不太平。别在外面晃太久。”

“知道了。”

他从高脚凳上滑下来走向后门。推开门的时候,冷风灌进来,他缩了缩脖子。

后院不大。一圈矮矮的石墙围着,墙根处的雪积了厚厚一层,踩上去“咯吱咯吱”地响。羊圈在院子靠里的位置,用木头栅栏围成的一个方框,顶上搭着一块斜斜的木板,挡雪用的。四只羊挤在栅栏一角,看到他走过来,其中一只抬起头来,“咩”了一声。

院子里那几只山羊已经醒了。两只公羊站在棚子门口,低着头用角互相顶来顶去,不怎么用力,更像在闹着玩。母羊蹲在干草堆旁边,正在反刍,嘴巴一嚼一嚼的,眼睛半眯着。最小的那只前两天刚满月——正围着母羊的腿打转,四条细腿在雪地里踩出歪歪扭扭的小脚印。

阿尔伯特走到棚子边上,从桶里舀了一勺干草料倒进食槽里。两只公羊立刻不顶了,转过头来,迈着步子走过来,脑袋挤在一起往槽里拱。母羊慢悠悠地站起来,走过来,把其中一只公羊拱开了一点,自己占了一块位置,低头吃起来。小羊跟在母羊后面,够不着食槽,急得咩咩叫。

阿尔伯特蹲下来,从桶底抓了一小把碎草料,摊在手心里,伸到小羊面前。小羊低头嗅了嗅,温热的鼻息喷在他掌心里,湿漉漉的,然后伸出舌头舔了一下,把碎草料卷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它的耳朵一抖一抖的,毛色是浅棕色的,软软的。

他伸手在小羊脑袋上摸了一下。毛茸茸的,暖的。

阿不福思给每只羊都取了名字。公的那两只叫“宙斯”和“阿波罗”,母的那只叫“赫拉”,小的那只叫“赫尔墨斯”。阿尔伯特第一次听到这些名字的时候差点以为自己在听神话课。他不确定阿不福思是真的喜欢希腊神话,还是单纯觉得这些名字好听。但阿不福思确实很喜欢山羊——阿尔伯特见过他用魔法给羊驱虫,魔杖尖点一下,羊身上浮起一层细碎的金色光点,像撒了一把金粉,那些光点在羊毛上滚一圈就消散了,虫子也没了。他还见过阿不福思给羊梳毛——用一把铁齿梳子,一下一下地梳,从脖子梳到尾巴,梳下来的羊毛攒成一团,塞进一个布袋里。

今天雪下得大,地上积了厚厚一层,羊圈里的干草铺得也厚。阿尔伯特看了一会儿,觉得羊应该不会冷,就把铁皮桶的盖子盖上了。

他拍了拍手上的草屑,转身往回走。穿过院子的时候,他抬头看了一眼天空——灰白色的,厚厚的云层压得很低,看不到太阳在哪。雪花还在往下落,不大,细细密密的,落在脸上凉丝丝的。

他回到屋里,从门边的挂钩上取下一顶帽子。深灰色的毛线帽,帽檐有点松了,戴上去的时候往下滑了一截,遮住了半边眉毛。他把帽子往上拉了拉,露出眼睛。

“我出去一趟。”他朝吧台的方向说了一句。

阿不福思还在擦那只杯子。“嗯。”

阿尔伯特推开酒吧的门,走进雪里。

霍格莫德村的主街铺着鹅卵石,被雪盖了大半,只露出一个个圆鼓鼓的石顶。两边的房子大多是石墙、茅草顶,屋顶的坡度很陡,雪积在上面像一层厚厚的白被子,把原本的茅草轮廓都盖住了。窗户窄而高,窗台上堆着雪,有些窗玻璃后面透出暖黄色的光,有些是暗的。烟囱里冒着烟,灰白色的,升到半空中就和天上的云混在一起分不清了。

街上人不多。以前周末的时候,主街上总是挤满了人——霍格沃茨的学生、来买东西的村民、在酒吧门口闲聊的巫师。现在那些人都不在了。偶尔有一两个身影匆匆走过,低着头,帽檐压得很低,步子很快,靴子踩在雪里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很快就消失了。

阿尔伯特沿着主街往前走。风从正面吹过来,从脸上刮过去。他把下巴缩进毛衣领子里,两只手揣进口袋。

猫头鹰邮局在主街中段,夹在一家卖扫帚的店铺和一家关着门的旧书店之间。门面不大,门框上挂着一块木牌,牌子上画着一只猫头鹰,翅膀展开,爪子底下抓着一封信。木牌在风里微微晃着,发出“吱呀吱呀”的轻响。

阿尔伯特走到门口的时候,艾玛已经站在那儿了。

艾玛比他小一岁,个子也矮一点,裹在一件厚厚的红色外套里,像一颗圆滚滚的草莓。她站在邮局门口的台阶上,跺着脚,两只手揣在口袋里,呼出的气在面前凝成一团白雾。看到阿尔伯特走过来,她抬起一只手挥了挥。

“你来啦。”艾玛说。她的声音带着点鼻音,冻的。

阿尔伯特走上台阶。“等很久了?”

“没。”艾玛缩了缩脖子,“我爸妈今天差点没让我出门。他们说外面不安全。”

阿尔伯特站在她旁边,把手也揣进口袋里。“你爸妈也看报纸了?”

“那不废话吗。”艾玛撇了一下嘴,“我爸把报纸拍在桌上的时候差点把茶杯震翻了。他说最近哪儿都别去,就在家待着。我跟他说我就来村里待一会儿,中午就回去,他想了半天才答应。”

阿尔伯特没说话。他往街两头看了看。街上的人确实少——比刚才还少。风从街口灌进来,卷起一小片雪沫,贴着地面打着旋往前滚。

“你说那个神秘人到底想干什么?”艾玛忽然问。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语气里没什么害怕的意思,更多的是好奇。

阿尔伯特看了她一眼。"你小声点。"

艾玛翻了个白眼。"这儿又没别人。"

她说的没错。整条街上一个人都没有,远处的三把扫帚门口连灯都没亮。风从街口灌进来,呜呜地响,把屋檐上的雪吹下来一小片,落在两个人中间。

"我就是想不明白,"艾玛压低了声音,但语速没减,"那些人为什么要杀麻瓜?麻瓜又没得罪他们。我爸妈都是纯血统,我们家祖上八代都是巫师,但我爸说纯血统至上那套是胡说八道。他说血统什么的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一个人做了什么——"

"你小声点。"阿尔伯特又说了一遍。他侧过头往街口看了一眼,没人。但他还是伸手拉了一下艾玛的袖子。"别站在这儿说。"

艾玛看了他一眼,没再反驳,跟着他拐进了邮局旁边的一条窄巷。巷子很窄,两边是高高的石墙,墙根长着青苔,被雪盖了一半。两个人挤在巷子里,肩膀几乎碰在一起,风灌不进来,声音拢在巷壁之间,反而显得更响了。

"我就是觉得那些人蠢,"艾玛继续说,声音还是压着的,但眼睛亮亮的,"纯血统至上——他们自己觉得纯血统了不起,可纯血统的家族有几个没跟麻瓜通婚过?翻翻族谱就知道了,往上数几代总有一个麻瓜出身的。自欺欺人罢了。"

"他们不在乎事实。"阿尔伯特说。

艾玛停下来,看着他。

"他们在乎的是'相信',"阿尔伯特说,他靠在墙上,两只手还揣在口袋里,"他们相信纯血统更高贵,相信麻瓜污染了巫师的血脉。你拿事实跟他们讲没有用,因为他们不信事实。他们信的是那套说法。"

艾玛眨了两下眼。"你怎么知道?"

阿尔伯特沉默了一会儿。

他在书里读到过,麻瓜的历史书。那些书里写着——纳粹相信雅利安人是最优等的种族,美洲殖民者相信白人有权利占有原住民的土地,英国殖民者相信他们有责任"教化"那些"野蛮人"。每一种说法背后都有一套"理论",听起来头头是道,但只要拆开来看,底子都是一样的——一群人觉得自己比另一群人高贵,于是找了各种理由来证明自己是对的。

巫师社会比麻瓜社会更糟。麻瓜杀人还要用刀用枪,巫师用一个咒语就够了。但他没有把这些说出来。他只是摇了摇头。

"书上看的。"他说。

艾玛没追问。她歪着头看了他一会儿,然后忽然换了个话题:"你是不是马上就要去霍格沃茨了?"

阿尔伯特愣了一下。话题转得太快了。

"嗯,"他说,"我二月满十一岁。九月就开学了。"

"你一定是个拉文克劳。"艾玛说,语气很笃定。

"为什么?"

"因为你什么都知道。"艾玛说,"你总是知道那些别人不知道的东西。上次你跟我讲魔药配方的时候,说的那些东西我翻书都找不到。而且你老是在想事情——走路的时候在想,站着的时候也在想,跟你说话你有时候都听不见。"

阿尔伯特没说话。他其实没想过自己会分到什么学院。阿不思的信里提过霍格沃茨有四个学院,但他没细说每个学院的特点。拉文克劳。他在脑子里把这个词翻了一遍。他想起书里读到过——拉文克劳的创始人是一个叫罗伊纳·拉文克劳的女巫,她认为智慧比任何东西都重要。

"你们邓布利多家的都是格兰芬多,"艾玛又说,"我哥说邓布利多校长当年也是格兰芬多。可你不一样,你肯定是个拉文克劳。"

阿尔伯特看着她。"你哥在几年级?"

"今年三年级,"艾玛说,"他是格兰芬多的,但我想去拉文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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