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迟玉出门时临近黄昏。

越靠近贫民区,街景越暗沉,天色也像是被荒芜景象吞没,空气乃至于入目所及,漂浮着工业废墟的独特灰败颗粒。

这里已经和记忆中的模样大相径庭。

原本房屋拥挤,街道狭窄,百年前老旧的城市规划已经容纳不下居民,于是夹缝中违建,经年层层叠叠,抬头看不见天空。

大片违章被优先拆除,这一带的居民已经被全部迁出,站在其中,荒芜的风从四面八方来,一眼看不到生机。

宋迟玉站在原地犹豫片刻分辨方向,顺着记忆中的路线往林艾青报出的方位走。

天色擦黑,这里没有灯光来源,黑得彻底。

他到时,不见其人先闻其声,林艾青面前不远不近的站着几个小孩。

他自己狼狈的坐在地上,一只脚还卡着动不了,但一身穿着和精气神便和这里格格不入。

衬得几个小孩更像是豆芽菜,怯怯打量林艾青

试着对几个小孩招手问:“你们是哪来的小朋友?爸爸妈妈怎么放心你们来这里玩?”

“过来哥哥这里,我给你们——”

他两手空空,尴尬的话锋一转:“你们来这里做什么?”

“这是住在附近的孩子。”

宋迟玉只一眼就认出来:“更多的区域还不曾拆除,他们仍然留在这里,孩子们四处跑着玩,家长疲于生计,没人有时间看顾他们。”

他身上没带糖果,捡起一片树叶像变戏法,编出个活灵活现的竹蜻蜓。

“宋老师!”林艾青试图站起来:“嘶……”

宋迟玉轻按下林艾青的肩膀:“先别动,我检查一下有没有伤到骨头。”

掌心一触既离,并没有施加多少力道,林艾青已经乖觉的双手撑在地上坐好:“都怪我不小心,还要麻烦宋老师这么晚来帮我,回去之后,我一定好好道谢。”

宋迟玉头也没抬:“是我的疏忽。”

他神色平稳可靠,一一捏过林艾青的腿骨部位:“疼吗?”

林艾青下意识顺从的感受:“不疼……这里还好。”

“只是脚踝扭伤,回去之后去医院做复健,以免留下隐患。”

他确认之后方才动手撬开压在林艾青脚上的石板,目光淡淡收回,示意林艾青先休息。

走向几个小孩问道,晃了晃手中蜻蜓,蹲下来对孩子们招了招手。

只见他将编好的蜻蜓放在手电筒灯光下,一张清润的脸温暖柔和,目光含笑示意他们看向墙壁:“快看。”

孩子们的惊呼声低低响起:“哇……”

灯光将蜻蜓的翅膀照地铺满整个墙壁,随着宋迟玉的指尖晃动,蜻蜓也随之摇摆,栩栩如生翩翩起舞,像庞然大物的皮影画,灵活而柔韧的翩飞。

荒原废墟中,一只庞大自由的蜻蜓振翅盘旋,翅膀遮天蔽日,灵动又带着惊人的悍然力量。

孩子们试着伸出手。

下一秒,宋迟玉‘啪’地一下关上灯,歪头若有所思说道:

“好孩子可不会随便跑到废墟玩耍,你们父母知道这件事吗?需不需要我转告他们,就说捡到几个不听话的孩子,让他们带回去教训。”

“不要!”

“我们不是故意来这里玩的!”

“我……我们这就走。”

“站住。”

宋迟玉一开口,将蜻蜓丢给最前头看起来年纪最大的小孩,手电筒拿在手中问:“想要吗?”

“想要就回答我几个问题,到时候放你们离开,保证不告诉家长,手电筒也归你们。”

几个小豆丁第一次体验‘威逼利诱’,晕晕乎乎的排成一排站在宋迟玉面前:“那你问吧……”

宋迟玉侧目扫了眼林艾青。

淡淡的威慑力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林艾青当场一瘸一拐的挺直了腰,先交代道:

“我是在半个小时前听到他们过来的声音,孩子们直奔这个方向……对了,这里是福利院旧址。”

半小时前,林艾青孤立无援的困在这里。

他脑子一热想要来福利院旧址尝试寻找线索,到了之后才想起来已经拆除,动又动不了,望着废墟干瞪眼,悲观的安静望着逐渐黑透的天色。

乃至于孩子们没有发现他,悉悉索索的在废墟上不知翻找什么东西。

林艾青一脸复杂,终于没忍住开口,吓得小豆丁们险些作鸟兽散。

一面是幼,一面是残,双方势均力敌,颇为忌惮彼此。

“然后宋老师就出现了。”

宋迟玉颔首移开目光,板下脸来,神色严肃几分:“趁夜出现在这里,知不知道有多危险?若是被巡警发现怀疑你们干坏事……”

“我们没有!”

“我们是来找东西,这里以前有很多糖果,还……大人还说,有很多值钱的东西,平时看一眼都不许。。”

“反正这里没人要了,我们就是想找到东西卖钱,换一顿饭钱。”

林艾青先是茫然,疑惑道:“贫民区的福利院,能吃饱穿暖都是奢侈,哪来的值钱东西?”

“真的有!”

孩子们急于证明自己没撒谎:“我亲耳听到过,以前福利院孩子很多,里面很热闹,一点都不穷,隔一段时间就会拉来一车新的小伙伴,长得又白又漂亮,就是从来没见他们出来玩过。

唔……有时候他们还会收留附近的流浪儿,我都羡慕了,也想住进去,就偷偷听过他们讲话,说一百个流浪儿的价格都比不上一针,一针……”

那领头的小孩挠挠头,绞尽脑汁回忆:“腺体出生剂。”

宋迟玉垂眼闪过一抹凛冽。

初次诱发型腺体催生剂。

用于提前测试未分化少年的信息素等级。

但后续试出会严重影响成年之后的腺体健康,早已被列为违禁品,本该是严格封存的东西。

小孩理直气壮几分:“总之我们没骗人。”

宋迟玉摸了摸他的脑袋,脸上仍是温和疏朗的笑意:“好,知道你们没骗人,不过你听错了,他说的是初次接种腺体疫苗,很便宜。那些漂亮的小伙伴是文艺汇演,表演完就走,你们当然看不到他们出来玩。”

小孩没那么好糊弄:“那他为什么要说这么贵?”

宋迟玉压低声音,神神秘秘的眨了眨眼:“大概是……他们想吃回扣。”

小孩第一次见识到大人社会的险恶,顿时瞪大双眼,宋迟玉趁机将手电筒塞给他,笑着道:“快回去吧,以后不许往这边来,小心他们也把你抓走吃回扣。”

一群小豆丁意犹未尽地走了。

回过头,林艾青唇瓣煽动,脸色发白:“宋老师,他们口中福利院那些白净的小伙伴,还有被带走的流浪儿,是不是都……”

“回去再说。”他打断林艾青六神无主的思绪。

架起对方一条手臂,说:“还能走吗?”

-

“你来得太慢了。”

福利院的废墟后方有座自然拔地而起的丘陵,在这片工业老区格格不入。

段砚珲站在丘陵脚下,远远等待那束车灯。

民间有人传言丘陵底下埋了废弃基地,满是毒气,死了成千上百人,传言的威慑力让不少人的好奇止步于此,少有人接近这里。

段烟泽并未近前,倒不是因为莫须有的传闻,他耐心告罄,侧目冷冷示意。

当即几个黑衣短发的高壮alpha将段砚珲团团围住,半胁迫道:“珲少爷,请吧。”

段砚珲闪过一抹暗恨的狠戾郁气,整了整衣襟站在段烟泽面前:“对啊……你才是大少爷,但别忘了,你得叫我一声哥。”

凭什么他们年长的只能被称名讳,大少爷却是这个后来者!

家族所有的期望也都寄托在这个人身上。

好在,近几年段烟泽越发令族中那些老东西不满了,这不?默许自己资助非法研究所,没有一个人捅到段烟泽面前。

全都是因为那个宋迟玉!他坏了自己的好事,坏了段家的好事!他究竟知不知道那间研究所有多值钱,能帮段家敲开多少上升的大门?

段烟泽垂眼居高临下,段砚珲被两个人重重的按了下来,双膝跪地。

他当场骂了一声:“不就是误伤了个记者,他还活得好好的,你不会真要为了个姘头和亲兄弟翻脸吧!”

“别忘了你姓什么?我做这些,还不是为了家族,下一个家主是你,得利的还不是你自己?”

段烟泽下颌冷硬如铁,阖眼微颔首:“这么说,你承认了,范臻受你指使。”

也是给段家背的黑锅。

宋迟玉险些被炸死的原因居然是这样?这些天的不安,对宋迟玉的保护,居然成了笑话。

他忽然诡异的冷静了,像尘埃落定,所处之地死寂如海,他也身处其中。

段砚珲抬起脸冷笑一声,越发胜券在握:“是与不是,又有什么干系,是我?还是段家其他人?归根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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