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妄吟脚步利落,走过连廊,径直往寝殿的方向走。身上的祭袍还是脏的,上面错落染着粥档前的尘土、难民手蹭上的黑印,袖口还有不知道在哪儿磨出来的黑痕。

她走进寝殿,青梧跟在身后,走进前殿时冰鉴里的冰已经融尽了,殿内闷里带热。

应妄吟伸手,指尖舀了一点水,温的。水滴顺着指缝滑落,她甩了甩手。

“这天气,水都能烤热。”

青梧说:“我去拿冰块。”青梧走到门口,又招呼了两个祝仆舀水,交代完后抬脚往库房方向走了。

两个祝仆抬着木桶进来,弯腰舀水的声音在殿里闷闷地响着。

应妄吟走到矮案边坐下来,天色从窗外漏进来,天色还早。她垂眼看着手腕上的赭赤,低声说了句:“下去。”

赭赤看了她一眼,顺着她指尖滑到案面上,盘成一小圈。赭赤是夏日里最好的首饰,贴在腕骨上永远是凉的,像一小段不会化掉的冰。

现在它盘在案面上,抬着头看她。

她盯着它,视线不咸不淡:“他能看见对吧,赭朔。”

赭赤偏了一下头,避开她的视线。

她盯着那个偏头的动作,嘴角弯了一下:“意思是一直能看见。”

它没有动,连信子都没有吐,安静得像块静止的石雕。

她笑了一声:“行。”

嘴角的弧度慢慢变平。她垂眼望着它,但一直都不说话。

赭赤被她盯得发毛,蛇头微微偏了,打算往案角爬,那是它常待的地方,比较有安全感。

还没爬到两步,她伸手把它抓了回来。

指尖落在蛇头上,顺着蛇的脊柱慢慢往下摸。动作轻,但慢,磨着鳞片,顺着它的脊骨一节一节下去。

她的嘴角慢慢弯起来,笑意真假看不出来。一边摸着蛇背,一边用指尖撩了一下蛇头,擦过信子边缘。

嘴里的话带着笑意,恭敬,但藏着放肆:“赭朔大人,我好想您。今晚能来见我么。”

赭赤的眼睛猛地瞪大了。整条蛇往后弹了一下,又被什么按住了尾巴。七寸被她轻轻固定住。面前的她眼里的光明明暗暗的,嘴角却一直带着笑。

眨眼间赭赤忽然安静下来。蛇眼里的光变了,变得深,变得平静。那是她熟悉的、只属于那个人的眼神。

她笑着,声音轻:“我等您。”

赭赤盘在案面上,蛇头靠在身上,抬眼看她。她垂眼看着它,指腹慢慢摩挲了一下蛇头,蛇眼闭了一下,没有躲。

门传来“咚咚”两声,有礼的。她转头看了一眼门上的影子,声音平下来:“进来。”

门推开,祝仆躬身站在门槛外,手里托着一卷竹简,系着青绳。

“太祝,门房来的家书。应大人还送了不少避暑药材,已收进库房了。”

应妄吟顿了一下:“放下吧。”

祝仆把竹简搁在案角,行礼退出去,带上了门。她坐在案前,目光落在那卷竹简上,停了一会儿,嘴角的弧度彻底没了。

应衡的家书来得越来越密了,三天两头一封,比之前勤得多。

她看了一眼角落的火盆,还是拿起了那卷竹简,解开细绳,展开。

“见字如晤。闻太祝连月祭舞,暑热伤身,母已配好药材,每日熬煮半个时辰即可解暑气。望保重身体。家中一切安好。父字。”

她看完了。手停在竹简边沿,嘴角动了动。

“用不用装这么真啊。”她对着竹简说,声音轻,“我长得这么像,没人会怀疑我不是你女儿。”

声音落在空荡荡的殿里,没有回音。

她看着竹简上的字。目光停在“母已配好药材”那几个字上,看了很久。眼神是空的,不解,还有一丝她说不上来的东西。

赭赤盘在案角,蛇头朝着她的方向,安静地盘着。

她看了半响,把竹简重新卷起来,青绳系好,搁在公文堆旁边,和那些待批的宗庙文册挤在一起。

她转头看向窗外,外面那棵树的叶子已经落了大半,剩下几片干卷着挂在枝头,枝杈伸在半空中,像一只摊开的手,比着一个快死了的手势。

青梧推门进来,肩膀顶着门板,铜盆里堆着冰块。青梧顺着她的视线看了眼窗外,又看见了放在案上的青绳竹简。

“又来家书了?”

应妄吟点了点头,没回头。

青梧多看了她一眼,走到冰鉴前,把冰块倒进去,闷响在殿里回荡:“老规矩?”

应妄吟转过头来看她:“老规矩。”

“等我加完冰就写。”

“不用了。”

青梧的手停了一下,抬眼看她,手里还攥着一块冰,表情困惑。

“我自己回。你帮我做件事。”

“什么事?”

应妄吟起身走到冰鉴前,低头看了看铜盆里剩的冰块:“剩下的不用倒,拿锤子来,砸碎了。”

“砸碎来干什么?”

她抬眼看向青梧,嘴角弯了一下,是那个太祝式的笑。

“泡酒,祭神。”

寝殿内传来叮叮哐哐的细响,等到天色灰暗,寝殿内又安静了下来。青梧点亮了寝殿的烛火,但是寝殿内空无一人。

应妄吟穿着短褐,从墙头上翻下来,动作利落,嘴里叼着一只油纸袋,背上系了个鼓鼓的包袱。

落地声音轻,她翻窗进殿,把油纸包的炙肉和糕点放在陶碟里。转身往衣架的方向走,她打开床边的柜子,摘下腰间的空酒壶,动作熟练地塞进去。

她看了一眼窗外逐渐暗下来的天色,垂眼解开包袱。里面是一件暗红色的襦裙,布料轻软,叠得整齐。

她伸手把衣服抖开。

铜镜前,她换上襦裙。暗红轻纱披在身上,白皙的手臂在纱料底下若隐若现。

领口开得低,锁骨边那一圈完整的圣日纹露了出来,印在心脏前的位置。她看着镜子里那道纹路,那图样在烛火下不像太阳,更像一只展翅衔尾的鸟。

日神的印记,日神的祭品。

她收回目光,抽出妆匣里的胭脂水粉,对着铜镜,开始勾画。长眉,桃花眼,朱唇,一笔一笔,动作不慢不急。

镜子里那张脸慢慢变了,从素净变成了艳。艳到她觉得陌生。

她看见镜子里的人弯了一下唇,铜镜边缘有影子晃了一下,眨眼间看见身后有一个暗红袍子的身影。他站在暗处,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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