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东市的喧嚣爬上顶峰,温热的日光将长安晒得绵软而慵懒,正值正午,长街就跟煮沸了又关小火的浓汤。
云来客栈大堂里散坐着几个喝茶的客商。
小鱼坐在靠窗的木桌旁,手里捏着烫金的大红请帖。
帖子用厚实的洒金宣纸折成,封上的金粉细细地描出朵缠枝牡丹,花瓣层叠繁复,花蕊处缀着一粒米粒大小的珍珠,这等好看的请帖无一不体现主人家的心思和身份。
指腹反复摩挲着金粉绘成的花瓣纹路,小鱼若有所思地看了好一会儿才将目光从请帖上挪开,她直直看向面前躬身站着的身影。
穿着深蓝色锦袍的宫中内侍站在桌侧,他面皮白净眉眼低垂,脊背微微弯曲。
他双手交叠在身前,见小鱼不说话,他又微微弯了弯腰:“小鱼姑娘,这是昭阳公主亲自下的帖子,邀姑娘今夜入大明宫,赴千秋节的游园晚宴。”
小鱼看着他不卑不亢的面孔,请帖在手里翻了个面,封底的蜡印在日光下泛着朱红色的光泽。
内侍嘴角上扬带着恰到好处的恭敬,让人挑不出半根刺来,他再次提醒,“马车已经在客栈外候着了。”
小鱼睫毛微微颤动,随后目光从请帖上抬起来:“我听到了。”
内侍闻言,嘴角的弧度纹丝不动,像是早就料到她会这么说。他微微颔首,声音不紧不慢:“奴婢知道了。奴婢们便在外面候着,姑娘什么时候收拾好了,随时可以上车。”
他特意把“随时”两个字说得轻易,可这话里藏着的就是她今日是非去不可。
内侍不再多言,轻轻挥手,原本安静地立在客栈门口两侧的数名随从便齐刷刷地躬身,鱼贯退出,他们垂手站在客栈门外,就连刚刚说话的内侍也无声地退到客栈门外的阴影里。
请帖在手中翻来覆去,金粉绘成的缠枝牡丹在秋阳下折出细碎的光,每一片花瓣都描得精细饱满,贵气十足。
小鱼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然后将请帖举到眼前。
“昨天才在施粮棚见了一面——”
“今天就请我进宫吃饭?”
她放下请帖,转头看了看坐在旁边的众人,“这……也太快了吧?”
初一眉头微蹙。
他想起他和小鱼刚到清河镇时,有只黄鼬精曾经说过,长安城里坐着的那位一直在小鱼吃下的那枚果子的下落。
那位?是谁?
他一直没有头绪。
后来他和小鱼从无梦乡出来时,在闹市遇到官兵找人,画像上的人分不清是谁,但他总是有股莫名的感觉,他们找的是小鱼和他。
若真是如此,那黄鼬精口中的“长安城里坐着的那位”,便不是寻常人物了。
能调动官府遍寻九州、能坐镇长安城中深不可测之地的人,来头绝不可能小,更有甚者可能就是皇室中人。
而皇室中人,行事绝不会如此简单。
他隔着茶盏的热气,细细地观察请帖,手指在桌面边缘轻轻叩动。
寻微放下手中的茶盏,目光从门外的深蓝色背影上收回来,她安静地坐着,等待一道她预料之中会落下来的目光,或者一句她预料之中会问出来的话。
小鱼盯着请帖,既没有像往常那样干脆利落地说“去”,也没有一把将帖子推到旁边说“不去”。
她忽然转过头,目光直直地刺向一旁的寻微,“寻微姐姐——”
“你说,我该去吗?”
她这一问来得有些突然。
寻微摆弄着面前的青瓷茶盏,手指沿着盏沿缓缓地转了一圈,闻言,她的动作微微一顿,她抬起眼,迎上小鱼的视线。
她嘴角弯起一抹淡笑:“去。”
小鱼盯着寻微的时间比平常久了一些,就连应澄都下意识地看向二人。
客栈大堂里的算盘声劈里啪啦地响着,日光窗格间照进来将靠窗桌上的青瓷茶盏边缘照得透亮。
空气轻轻停滞,每个人都如提线木偶一般被一根看见的细线悄悄拉紧。
她开口:“寻微姐姐。”
“你说,如果一个人无缘无故地亲近另一个人——”
“是好,还是坏?”
她的话音很平,语气也不重,像在问一件稀松平常的小事。
可她的眼睛出卖了她,平日里澄澈的眼眸像是被什么擦过,原本浮在表面的情绪被拂去,露出底下少见的清明和锐利。
这是一句试探,说的是送请帖的公主。
问的却是眼前的寻微。
寻微听懂了,她脸上的笑意丝毫未减。
“那得看。”她缓缓开口,目光从茶盏边缘抬起来,重新迎上小鱼审视的视线,“那个人,究竟想干什么。”
小鱼沉默。
她收回目光,重新看向请帖,随后将它收入怀中,算是默认这场邀约。
初一看着这幕,在小鱼将请帖收进怀里的那一刻,急急伸出手扣住小鱼的手腕。
“不可。”
自从无梦乡出来后,他这一路就格外小心,虽然再也没有同找人的官兵遇到过,但他心里这根弦从来就没有松下过。
本以为会相安无事,可计划赶不上变化,他们主动来到了长安。
这一路他本就忧心忡忡,现在小鱼又被仅有一面之缘的公主邀请去皇宫赴宴,如果黄鼬精说得没错,如果他猜得也对,他怎么放心让她一个人走进去,这不是羊入虎口是什么。
“小鱼——”
“你昨日才说事出反常必有妖。这皇宫是龙潭虎穴,今天为何还要去。”
他的尾音微微上扬了些,许是察觉到了自己的情绪,他又压了回去。
小鱼抬起头,眼眸在暖融融的光线里澄澈如溪,底下所有的卵石和水草都清晰可见。
她经历过清河镇的诡局,趟过无梦乡的死路,破过蓬莱岛的迷雾,这些被卷进去的、被推着往前走的、被蒙在鼓里走了很远才回头看清的路,她都记得,她早已没有初化形时的茫然与局促,也没有被人推着走时不知所措的无措。
她想起了刚初化形那会儿,那是她对这世间的所有印象都是新奇懵懂,世间的一切她全都觉得好,看到什么都想碰一碰,闻到什么都想尝一尝,记忆的流逝让她遇事不知所措懵懂犹豫,一切全凭感觉行事。
但现在的她什么都知道,什么都记得。
她不再是那个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等着别人告诉她的小鱼了。
她有使命有任务,也有想去完成的事情。
手腕被微凉的指尖扣住,小鱼低下头看到这双骨节分明的手道:“事情是事情,公主是公主。”
“长安城的传闻有异,如今这事也十分古怪。”
她顿了一下,移开目光,“但公主对我没有恶意。”
“而且,我能感觉到公主身上,有着极大的机缘。”
“初一你还记得我们在清河镇时,黄鼬精说得话吗?当时只当是野狐禅语,没有深究,后面因为记忆问题我也不再记得,可现在看着这一路,我感觉很奇怪。”
“既然来了长安,这趟浑水我们就必须得蹚。”
她安抚地拍拍。
温热的掌心覆上手背,初一像是被烫到了一般猛然缩回手。
她微微偏头,眼眸里的锐利已经退去,“况且我也有事情想确认。”
见小鱼执着,初一实在不好说什么,他垂下眼,从袖中取出几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符纸:“这是我特制的符纸,你随身带着。如果有任何特殊情况,这张甩出会有伤害,然后记得再用这张传信给我......”
马车在云来客栈门口,虽说暗红色的车帷深褐色的车身看不出身份,可边缘缀着的金线流苏,车前垂着的琉璃宫灯,都彰显这车的不凡。
车辕上坐着两个穿青布短打的御马监小厮,他们手里攥得缰绳腰板笔直端正。
小鱼站在客栈门槛内,看着初一忧心忡忡的脸,给了他个眼神,意思是:等我。
她得意地拍拍身上的兜兜,里面装着他给她的符纸。
这个兜兜是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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