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7. 写了一点
叮铃一声打破了心照不宣的沉默，是柜台后的铃铛。
柜台后面缓缓升起一个睡眼惺忪的脑袋：“发生了什么？怎么突然这么安静，我都没法睡着了。”
“哦没什么，西蒙走了，”利比朝搁在台面上的脑袋挥了挥，“我们早就知道，像他那样闷着，总会出事的。”
脑袋无力地点了点，又消失在柜台后面，梦游似的声音也低落下去。
“他是去撺掇鸟人了吧，你们最好赶紧把他找回来……不然……”
一阵强劲的呼噜声响起。
利比叹了口气，还是挥了挥手，几个短胡子出去了。
“矮人族真的只剩北境的这些了吗？”
利比眼神黯淡，点了点头。
此刻他们的状态就是“龟缩”在边境，通过贸易和各地保持一定的信息交流，毕竟矮人们是出了名的拿钱办事。
停留在北境的时间是短暂的，因为气候太过寒冷，但他们又无法在人类领地的范围内久居，北境的小村落成了他们世世代代的家。
比起居无定所，他们宁愿回到这个充满了生活印记的地方。但是，他们不是一开始就留在这里的。
利比从他的祖父那里听说过，矮人们参与了光明与黑暗的斗争，只不过是以不太体面的方式。一贯的拿钱办事，他们受黑暗的雇佣。
纯粹的黑暗生物显然是看不太上他们的，但那时非人部族大部分都不是光明的信仰者，或者说，他们处在光明与黑暗的分界线间。
光明阵营胜利后，人类无法彻底信任非人类，于是开启了统治、奴役、驱赶的过程，直到今天。
矮人这的情况实在是太不对劲了，莉莉丝心中敲响了警钟。
从历史来看，动机似乎很明显，只是缺乏一个时机、一个联合起来的时机。被奴役的一方是无法指着奴役者大发善心，幡然醒悟的。
可奴役者也并不是坚不可摧的，他不是一个单独的人，而是一个群体，总是要分出三六九等，然后继续奴役与被奴役的过程。
那金字塔的顶端到底是谁呢？国王？还是光明神？
莉莉丝摇了摇头，不再继续想下去。她敏锐地察觉到，这个问题的答案好像有点轻飘飘的，并且一定会让她失望。
这里作为话事人的利比显然不打算插手，算是中立派，但西蒙，刚刚那个暴走矮人，似乎要搞点事情。
鸟人族啊……听说很有些意见，但整个矮人族只有一个西蒙可以争取吗？她还得想办法探听一下。
莉莉丝有点头大，说实在，没有爱琳，没有辛西娅，前方路途似乎艰难不少。连矮人都看得明白的事，她竟然丝毫不知。
“是信息差啊……”她喃喃地念叨着。
要是有什么东西能实时共享信息就好了，这种和魔法相关的东西再次激起了莉莉丝心中澎湃的激情。
她可是魔法天才！曾经致力于创造出无数让生活更有趣的小魔法，虽然总被老师锐评“似乎没什么应用价值”，但谁说魔法就一定要有用呢？
一转头，巴菲罗斯半边身子已经水灵灵地躺到了柜台后面。
莉莉丝迈着噔噔作响的步伐，一脚踢向不着四六的恶魔。巴菲罗斯睁开一只眼睛，在踢上他的前一秒开始嗷嗷叫唤。
“哎呦——”
软绵无力的声音响起，巴菲罗斯一骨碌爬起来，一脸严肃地盯着发声的脑袋。
脑袋似乎还沉浸在美梦中，对自己打扰了恶魔的小把戏丝毫不知。事实上，巴菲罗斯非常怀疑，这脑袋还有没有知觉，因为眼前这样子实在是有些难以形容。
孤零零的脑袋下方弥漫着黑气，笼在原本应该是躯干的地方，让人生出一种枯树枝般的错觉。形容枯槁，却显出甜蜜的沉溺之色，简直就是……
【献祭，交易，还是契约？用自己的生命力来供给自己的大脑吗？】
黑气，小女孩，十字架，辛西娅……死亡的阴影伸出了魔爪，黑袍翻滚之下是惨白如天空的枯骨。
莉莉丝的脑袋里一阵轰鸣，一时无言：“……”
巴菲罗斯嗅了嗅，试探性地吸气，随后摇摇头。
【应该与恶魔无关。】
利比一转头，发现两个小学徒一脸严肃地围着呼呼大睡的“先知”，猛抽一口气，快步走过去。
“我们最好不要打扰先知休息。”
“先知？”
利比点点头。
“他有预知的天分，但总需要睡觉，”利比想到些什么，又拧起两条粗野的眉毛，“清醒时还总说些胡话，西蒙准是把它们当了真，才总是东想西想的。”
不是，看这情况，睡觉好像还是最小的问题了吧！说胡话什么的，确定不是在说梦话吗？睡觉做梦的时候说梦话好像没什么问题啊？！
莉莉丝眼神呆滞，重复道：“预知的天分？好像只有精灵……”
利比嘴唇不动，小声说：“据说是和黑暗神的交易，但代价就是黑气缠身。”
“黑暗神？”莉莉丝听得更一头雾水了，“不是好几百年以前就消失了吗？怎么会和黑暗神扯上关系？”
“是遗传。至少从他爷爷的爷爷开始就是这样了。”
“等等，”莉莉丝皱起了眉头，“先等等，不是我想的那样吧！”
巴菲罗斯神情不太妙，和莉莉丝对上了眼神，显然都在无声崩溃中。
【啊啊啊遗传个什么劲哪！那不就是为了预知的能力强行留下一代又一代吗？这么不太人道主义的吗？！】
【矮人还讲人道主义的吗？我还以为他们只会见钱眼开。】
【巴菲罗斯，先别管那个了！黑暗神的交易又是怎么回事？你倒是说出个一二三来啊，不知道和之前地方教堂的黑气有没有关系，唉。】
【恶魔也不知道啊，没有前辈告诉过我黑气这种东西还会遗传啊？！黑暗神的事怎么轮得到我管。】
两位年轻学徒脸上表情变幻莫测，利比只当没看见，继续补充背景信息：“我们一直听从他们的预知，与世无争，安分守己，他们说这样就可以避过灾祸，我们也得以存活。但，他是个例外。”
“例外是指？”
利比眼神落到昏睡的脑袋上：“他从未做出过任何正确的预知，但他预知矮人将会永远离开这个苦寒之地。”
莉莉丝轻嘶一声，怪异感浮上心头。这个剧本好像听着有点熟悉啊，但一时想不起来。
从未预言正确的梦中人说矮人们将会永远离开这里，这就是利比指的胡话了吧，但显然他并不相信，出于性格或习惯原因，似乎并没有离开的念头。
莉莉丝一敲手心，恍然大悟，所以只有西蒙听进去了是吧？闹了半天矮人这还叠着个预知的buff呢。
莉莉丝清了清嗓子，突然发现一直“他”啊“他”的叫，自己还不知道如何称呼这位矮人先知。
“所以他的名字是什么？”
矮人利比惊讶地看着她，似乎没明白这个问题的由来：“他的名字是先知。”
语塞几秒后，莉莉丝又找回了熟悉的无力感，总感觉瑟希还在追着她杀。
“不、等等，那你们要怎么区别他和他的父亲、他的祖父？”
“那不重要，名字只是个指代，他的身份就是先知，就和人类的圣子圣女一样。”
莉莉丝震惊得嘴微张，难不成和什么神沾边的都要先失去自己的名字吗？
她在心底默默反驳道：才不是呢，名字是最短的咒语，是联系我和这个世界的钥匙。
那以此类推，细思极恐啊。失去了自己的名字之后，失去了从小到大接触的亲朋好友。慢慢地，人变作一个抽象的符号，自我也逐渐消失了，那还剩下什么呢？又要用什么把自己填满呢？
巴菲罗斯静悄悄地趴在地上，凝滞的黑气也静悄悄的，全然没有先前的亲昵姿态。
利比看着巴菲罗斯左右观察，没有制止，只是叹气。
过会又忍不住小声说道：“你们应该都知道吧，恶魔再次出世了，恐怕这就是预知失效的原因。中央王城不用说，大陆各地出现的黑气恐怕也是恶魔的手笔。我就知道，恶魔都不是好东西。”
此话一出，巴菲罗斯伸进一团黑气的手都气愤地缩了回来，顺势撑地起身。
【怎么什么不好的事都要安到我们头上来！太冤枉了！】
【你们这就是赤裸裸的偏见啊墙头草们！你看看你说的这么一段话污蔑了恶魔几次？！】
【说到光明神就是赐福世间，怎么说到黑暗神就成了什么debuff一样，太双标了好不好？】
莉莉丝试图按住巴菲罗斯，但很显然恶魔不搞点什么就过不去了。
巴菲罗斯眼睛滴溜溜地转着，一本正经地自我介绍，言辞间颇为骄傲：“我就是传说中的恶魔！颤抖吧，蝼蚁们！”
利比：“……别开玩笑了！”
巴菲罗斯（盯）：“如假包换。”
利比沉默。
利比直接跳到了凳子上，大惊失色。
巴菲罗斯笑眯眯。
好耶，第一次感受到恶魔这个身份应有的威严！
莉莉丝嘴角抽动，又开始了，此时她只能像一个操心的老母亲，努力地保护着儿子为数不多的脆弱的自尊心。
利比环顾四周，最近的武器只剩桌上的一个酒瓶。
一切都像慢动作。
矮人高举起酒瓶。
莉莉丝测算着，这个高度似乎刚好能砸到巴菲罗斯的鼻子，下意识伸出笔直的木棍。
巴菲罗斯脸皱成一团，似乎准备呲牙。
周围搞不清状况的矮人们洋溢着笑容，一同高举酒杯。
等一下！
“啵。”
利比徒手掰开了瓶盖，大口灌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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