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轻的使者在县城内的驿馆落脚,祝缨要送他过去,使者道:“不敢不敢,还请祝大人安排好事务,咱们尽早上路。”

他是中书省的一个主事,从八品,并不敢在祝缨面前摆天使的架子。

祝缨道:“要的。”几步路的事儿,县城又不大,礼数得做足了。

使者十分的谦虚,到了驿馆之后再三致谢,又再三催促祝缨快些上路。见他这样,祝缨也不敢再像上次进京那样熬到收完了麦子再玩命赶路,只得回到县衙开始准备。

她在县衙里接旨意,县衙上下都知道了,这是一件大喜事!张仙姑和祝大自然也知道了,从五品!两人面面相觑,高兴得傻了,都说不出话来,拍着巴掌又在家跳了一回舞。花姐和杜大姐抱在一起脸上都是笑!连莫主簿、童波等官吏,侯五、曹昌等仆人也都“与有荣焉”。

祝缨这边和主事去驿馆,他们已在县衙里张罗开了,好好吃一顿是应该的,还得给长官贺喜!礼物仓促间准备不来,一同行个礼、磕个头也是应该的……

祝缨回到县衙,就见里里外外开始扫尘、擦桌子、清洁灯笼、换新灯笼。祝缨问道:“这是要干什么?”

莫主簿道:“这是大喜事,得好好庆贺一下。”

祝缨道:“两宫崩逝,现在不是庆贺的时候。看使者的意思,还要我早些进京。扫个尘,我请大家吃酒就好,不要弄别的啦。”

“那怎么能叫大人破费呢?”莫主簿主意清楚,从五品,恐怕不能再当个县令了吧?虽然不知道要高升到哪里去,但是万一回京做个什么高官,咱也是在朝里有人了!他极力奉承。又说要通知被派到思城县的关丞这个好消息。

祝缨道:“你给他去封信就是了,眼下要忙的是麦收和春耕。我在京里,要是听到这里坏事的消息,可是要追究的。”

莫主簿背上一寒,不敢再提庆祝的事了:“是是是。”

祝缨道:“把他们叫过来,我有话说。”

“是。”

祝缨将县衙里的官吏都召集了过来,他们都是知道她要上京的人,按照惯例,长官离开衙署多数会布置一下接下来的活计。心思活络的人已经想:怕是要升了吧?不知道谁能跟着享福?哎,老封君和老封翁也要回了京了吧?怪舍不得的。

另有一些人则在犯愁:这要高升了也不知道新来个什么样的县令好不好伺候?来一汪县令那样的尚可来一贪官酷吏大家真要倒八辈子血霉了。朱大娘子走了家里人找谁看个病呢?

都不太有心情听接下来的话又都装着在认真听

祝缨却在认真地安排:“我去去就回你们该做的事不可懈怠!今年宿麦种得比去年多一定要留意仓储再有今年宿麦仍不计税但要他们将麦种如数归还要把好关。春耕不必等我回去还旧去年的样子。还有耕牛……”

她絮絮地将一些事情安排完特意叮嘱高闪等司法佐在此期间一定要留意县内的治安。

接着又往思城县发了一份大同小异的文书让关丞留意好思城县的事务。

接下来才是去后衙与父母商议回京的事情祝缨的想法父母出来好几年了南方潮湿对老年人不是太好这几年就该设法让二人去个干爽一点的地方比如京城居住养老的。这一次不像她上回那么赶她计划再带些橘子之类的土产进京路上走得不会太快应该可以带上父母家眷。

张仙姑道:“京城啊我还怪想的呢?”

祝大也想起来京城的繁华了说:“咱们去!”

张仙姑道:“你回来咱们就再跟你回来你要不回来了你去哪儿咱们就去哪儿一家人总得在一块儿。”

花姐不放心二老长途跋涉也要跟随。杜

大姐自然也是同去。祁泰父女俩却走不开祁泰现在还得帮着算账。什么麦收、春耕尤其是耕牛租借的事儿这个事儿小县城的账房就算能算得清也不太能服众还得祝缨出个人。侯五要做护卫曹昌是京城人。

最后这些人都走了锤子、石头就放养了。张仙姑有点不舍得:“他们俩怎么办呢?”

两个孩子依偎在一起沉默地站着安静地等待自己的命运。

祝缨道:“一起吧。”

两人露出了笑容来锤子道:“我们俩能走路不会碍事的。跟得上的。”

祝缨道:“那就这样。对了去问问小江她们愿不愿意也回京看一看。衙门里有翠香仵作的事儿也能应付一

下。

顾同扒着门框,又怯又急地问了一句:“老师,您这是要……不回来了么?

祝缨道:“瞎猜什么?我的事儿还没干完呢,什么不回来?

顾同道:“那我侍奉老师进京!

祝缨道:“行。

“呃?

“不愿意?

“愿意的!愿意的!

祝缨道:“那就这么定了,收拾收拾,咱们回京看看。她没带多少大件的家什来,在这儿也不置办那样的,就算老两口要回京定居了,箱笼也不多。携带的更多的是一些要往京里送的特产之类。

她又给山上送信,告诉苏鸣鸾自己会亲自进京,设法将她的事情敲定。苏鸣鸾那里又马上送来一些山中物产。

县衙收拾行李瞒不了人,县城里都知道祝缨“升了官,百姓六神无主,乡绅也是心里没底。顾翁倒安稳,给了孙子一大笔钱心里就平静了。其他人时不时往县衙里来打探消息,说着说着就哭了,也有百姓到县衙探头探脑,怯生生地问:“大人不会不要我们了吧?

百姓比乡绅更想哭,祝缨来了之后,他们才敢有事儿往县衙里告状。才吃上几天饱饭呢?这就要走了?

年轻的主事第二天就到县衙里来催促,见祝缨这里正在装箱,又假装只是散步,站了一会儿就回驿馆里睡觉了。

祝缨每天要接待几十个过来哭她的人,有贫有富、有老有少,少的还好,不理就行。老的哭死在她这儿就很难收场了。她耐着性子对他们说:“朝廷不会不管大家的,我也不会不管大家的,你们看,我只是品级升了,现在还是县令呢。

有的人好哄,有的人就不好哄,当然也有不用哄的。项大郎带人挑着两担子的财物到了后衙,打着给自己弟弟妹妹送铺盖的旗号。祝缨这回上京,又带了物产,就得多带几个衙役,项乐、项安也跟着走。

结果项大郎到了后衙当地一跪,双手将礼单奉上。祝缨道:“这是做什么?项安!

项大郎道:“不干她的事,是为小人的事。先父又不止生了他们两个,小人岂是

不记父仇的人,不过上有老母要养活,下有幼子要承嗣,不得已才忍气吞声。真能报仇,谁不愿意?大人帮我们报了父仇,我们不能光嘴上说感激。”

他是福禄县比较大的商人,正在发家中,考虑到了祝缨是要出远门,送的都是便于携带的金银与一些珍珠之类。

祝缨道:“缉凶本来是我的职责,做得晚了已是我失职,谢什么?”

项大郎叩头道:“怎么会晚?如今已是感激不尽。大人这么讲,小人无地自容。”

项安也跪下来请她收下,祝缨道:“你家的买卖才做起来,正是用钱的时候,拿回去。”她使了个眼色,侯五就上前把项大郎“客客气气”地请了出去。

项大郎想了一下,去前面找了弟弟:“大人不收,你们跟随大人上京,你带着。有什么花用,你灵醒着点儿。”

项乐道:“不消大哥嘱咐,我理会得。必会办得妥妥贴贴。”

项大郎又说:“都说大人要升走了,一个个哭得……我这心里也……你和三娘,这回上京去,万一大人另有地方去,你们留些盘费好生回来。对了,顺便看看这趟路有什么买卖好做。”

项乐哭笑不得:“你怎么还想这个?”

“废话,一家子都靠这个吃饭呢。还有三娘,一个姑娘家,我看大人是个正人君子,接下来会来个什么东西就不好说啦,她们粗黑傻笨的在衙门里当差就罢了,年轻又周正的姑娘,会有人说嘴。你们……”

项安从后衙追着他们出来,听到了最后几句话,道:“你们这在说什么?咱们不是说好的么?咱们从来追随的就是大人,也不是什么衙门县令。要不,我自家跑买卖,一趟不比这衙门里的典狱一年赚得多?谁个必得捆死在这里了?”

项大郎看站在衙门外面说话不好,道:“好好好,先这样、先这样。你们先跟着大人上京一回,探探路、探探路啊,钱你们带上。咱们自家要趟路不也得花盘缠么?还不安生!跟着大人走,娘也能放心。”

兄妹俩将大哥送来的金银也放到自己的包袱里,一人分了一半带好。

一切收拾好,已是五天后了,年轻的使者终于松了一口气:“可算好了!咱们赶路怕是要快着些了呢。”

祝缨道:“有限期吗?”如果有有限,她就再减些

行李。

使者道:“还是老样子,不过据下官想,是越早越好的。”

“也好。”

一行人即日启程,县城百姓扶老携幼,送他们出城,有些人看到祝大和张仙姑都坐在车上,不由哭道:“恐怕是不回来了。”一句话说得人心惶惶,一片哭声。有激动的人上来拦着马不想让祝缨走。旁边的人哭着劝道:“不要拦着大人的路才好啊。”

祝缨在马上团团一礼:“各位父老,我去去就回。”

顾同挺身而出:“都这么着干什么?老师上京是好事啦!离开京城家里好几年了,不让人回家看看说不过去呐。”

顾翁,项乐、项安与众衙役也跟着劝,才勉强从县城出来。一路直到走出福禄县的地界,都不断地有人过来看他们。

出了福禄县,路边又有许多人在等着她们。祝缨坐在马上看得远一些,对项乐道:“我看前面有一堆人,你去瞧瞧怎么会事。**这么多人看着不对劲。”

项乐一阵风一样的卷来卷去,卷回来说:“是思城县的父老,为首的是那个李大郎和他妹子。”

如果说福禄县百姓是日常一点一滴的情谊,思城县看祝缨就是从天而降的救星了。也不知道关丞是怎么会意的,反正消息传出去就走了样,都说她要走。思城县凡有条件的,也都到官道上等着拦截她。

祝缨又与这些人说了好一阵儿的话才得脱身。

年轻的使者看了这两场,心道:原以为他是因为京里有靠山才能有这番成就,现在看百姓这般挽留倒不是做假,可见是真有几分本事的人。

一路对祝缨就更加礼貌了。

祝缨随行之人见她如此受欢迎,也都昂首挺胸,加快赶路也不觉得累了。

————————

两个月到京城,于祝缨而言行程就完全不紧张了。随行的人,要么年轻力壮,要么是张仙姑和祝大吃过苦的人,现在气候也慢慢地不冷不热了起来,很舒适。

他们一天走上五、六十里路,人尚可,橘子却有点吃不消了。需要每隔两三天就翻拣一次,将其中坏果处理掉。张仙姑心疼,拿个橘子剥开,将没有坏掉的橘瓣掰下来放到碗里,将霉坏的扔掉。一天能攒上两大碗。一路上大家吃的橘子就有了。这会儿吃橘子,怪奢侈的。

锤子和石头都是小孩子看什么都新奇两人看了一会儿也帮张仙姑剥橘子。

祝缨倚着门框含笑看他们摆弄。这

是难得的闲暇时光。

年轻的主事凑了上来道:“大人既然如此大人不如改走水路从运河入京。”每年南方往朝廷缴的粮大宗的都要走很长的一段水路。船比起车马看起来要稍慢一些但是剩在稳且人能够更好的休息载物也多。

只要天气好、河道顺畅船夫还能日夜兼程一天一夜又将路程给追回来了并不比车马慢。水路也有水驿补给也与陆上的驿馆一样的方便。以祝缨现在的品级能够乘比较大的官船完全可以放得下这些。

祝缨想了一下:“也好。”

听说要坐船随从都兴奋了起来。锤子与石头都开心得跳了起来他们生在山上

祝缨道:“那加紧些到前面的水驿去。”

她们一行又走几日先转到一处小运河的水驿觅一艘大船大家都上船。船上两层舱船舱稍矮。分了船舱上面是祝缨等人的住处衙役们住下层船尾船首一个大舱做客厅之用再底下是船夫水手住的以及货舱、放马匹的地方。

衙役们在船头立起了牌子上书着祝缨的身份祝缨坐在船头眺望江中景致项乐跑了过来:“大人有商人求见。”

祝缨问道:“什么事?”

项乐将帖子递上道:“他们想跟着您的船往北走。”

哦!这是老规矩了无论水陆都会有人想依附官员的队伍无论是为了安全还是为了避税都很划算。祝缨道:“你和项安去看看他们贩卖的什么如果货物没什么问题随从里没有歹人就捎一程吧。他们自己另备船我不管这个。”

项乐道:“是。”

不多会儿又带回来礼物大商人一般跑熟悉的路一来一回有固定的货物和固定的渠道。这一位是将南方的布匹、丝绸往北方贩卖的。送了一箱子的丝绸又同项乐讲定船到地方还有两箱丝绸与一些珠宝。

祝缨将此事都交给项乐去打理将年轻的主事请到自己的舱里与他喝茶聊天。长途无事主

事也愿意与她聊。主事想打听点为官之道,祝缨也想问一问京城的消息。主事只是个从八品,知道得不多,但是从他言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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