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乔一枝是听着鸟鸣醒来的,从窗户向外望去,一丛火红的树叶映入眼帘。这是个陌生的地方。
他刚要起身,房门就被打开了,司南青两步上前把他按回床上,与他额头相抵,轻轻落了吻在他的鼻尖上,问:“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乔一枝很难描述自己的状态,他觉得浑身都没有力气,困顿又疲倦。但他没有回答司南青的问题,他问:“这是哪里?”
司南青说:“百灵湖。”
乔一枝眨了眨眼睛,他有点忘了昏迷之前有没有和司南青全盘托出,他说:“我……”剩下的话语被一个吻堵住,司南青好像害怕他说出什么来,他说:“你只是生病了。”
司南青的眸色似乎变深了一些,里面安静地盛着笃定。
乔一枝想,虽然司南青已经诞生百年,可他是水击三千里的鲲,扶摇而上九万里的鹏,应该从来没有遇到过什么求不得、做不到的事情。
“我要出去看看。”乔一枝露出一点笑容,他把脑袋搭在司南青的肩上,“有点晕,你抱我。”
百灵湖周围生长着许多奇花异草,五颜六色,形状不一,空气中也充盈着沁人心脾的草木香。司南青小心地把怀里的人放在草地上,乔一枝没有骨头一样窝在他的怀里,呼吸落在司南青的颈窝里,很轻很浅。
司南青不住地低头吻他,好像需要反复确认他还在自己身边。
“你遇到我之前都做什么?”乔一枝忽然问。
司南青搂着他的腰,在他耳边回答:“看守宝库,抓捕逃犯……做些无聊的事情。”
“你是不是玩忽职守,时辰盘才会失窃?”有蝴蝶落在乔一枝的指尖,他五指微动,蝴蝶就在指尖纷飞。
“那日不是我当值,当值的人睡着了,时辰盘才会失窃。”
“睡着了?”乔一枝笑起来,“总不能是喝醉了。”
司南青也勾起唇角:“谁知道呢。”
“那时辰盘碎了,你不用负责吗?”
司南青沉默了一下,低头蹭了蹭乔一枝的脸颊:“我会把它修好。”
“算了吧,从来没见你准备修它……”也许是阳光正好,也许是秋日犯困,乔一枝的声音渐小,意识慢慢昏沉。
“乔一枝?”司南青轻轻唤他。
黑发青年陷在他的怀里,头颅无力后仰,露出苍白的喉结,他生得俊郎,五官线条利落,此时因削瘦像是开了刃的剑锋,叫人心惊的脆弱。他的体温也比常人低一些,抱在怀里像是一块捂不热的玉。
司南青收紧了怀抱,又不敢太用力,剑客好像一缕烟,他抓不住。司南青低头去吻他的脖颈,微弱的脉搏跳动给他一些安全感。
司南青从不求人,此刻却在心底祈求这个一而再再而三欺骗他的小骗子,再坚持一下下,他一定不会任他枯萎。
2.
百灵湖灵气充沛,延缓了乔一枝衰竭的速度。但即使如此,乔一枝还是不可避免地越来越虚弱,时常上一秒还和司南青笑着说话,下一秒就晕软在他的怀里。他逐渐失去了味觉,不过他没有告诉司南青,甚至还总要他给自己带桃花酥和烧鹅回来吃。
一朵花总是要枯萎的,这是没有办法的事情,百灵湖里的草木总在新生与凋谢的循环之中。乔一枝也觉得自己这一生有些短,虽然他已经尽力去体验了,仍有太多未竟的遗憾。不过最后有喜欢的人相伴,能够葬在如此美丽的地方也足够了。
乔一枝清醒的时候司南青都在他身边,而让乔一枝有些不安的是,司南青看他的眼神越来越安静,但偏执。可惜他没有精力去细究发生了什么。
难得一次醒来后他没有看见司南青的身影。此刻是深夜,满月的光落下,被湖面反射,一切明亮如昼。乔一枝很确定自己并不诞生于此,但是夜间微风拂过,草木发出的沙沙声让他感到安定。
他突然很想喝酒。这段时间,司南青当然是不会允许他喝酒的,腰间的酒壶已经空了许久,乔一枝推开房门,舀了一壶百灵湖里清澈的湖水,看看湖边树木高高的枝干,最终没有上去,只是靠在树下。反正他此时已经品不出味道,就当嘴巴里的是桃花酿吧。
一直到朝阳初升,乔一枝都很清醒。他抱着自己的木剑,想,能不能再开一朵花呢?此前他的尝试都失败了。
褐色的木剑上长出一个很小的花骨朵,它颤颤巍巍地好像要绽开了,却被司南青打断了。司南青几乎是飞掠到了树下青年的身边,他问:“怎么出来了?冷不冷?”然后伸手把他揽在怀里。
乔一枝轻轻挣脱开来,他说:“我正开花呢。”他把剑上的小花给司南青看。
花被一汪血水包裹,没有成功绽放。鲜血从乔一枝的口鼻中不断涌出,带走他所剩无几的生命力。
血把司南青的银发都染成了鲜红色,他维持多日的平静面孔终于碎裂,发红的双眸里尽是疯狂之色,他说:“乔一枝,你不许死,听见没有,我不会让你死……”
刚升上空的太阳似乎停滞了一瞬,竟缓缓下落,世间又陷入了黑暗。唯一发出光芒的是一张金色的盘子,它升到空中,轻轻颤抖着。
“咔哒”。
3.
天柱村守护承天柱已经好几百年,村里的人看上去是平平无奇的市井小民,但出生时就以生命起誓,要与承天柱共存亡。且这跟擎天巨柱支撑起了一方天地,若是有了闪失,整片大地上的生命都将不复存在。因此,它出现第一道裂缝时,全村的人就都开始待命了。
承天柱由椿木制成,若要修补,也是以椿木为佳。然而百年前天地大乱,妖魔神怪都砍伐椿木制成武器,使得大椿不堪其扰,甚至背上骂名。于是战乱平息后,他便下了诅咒,余后三百年间,擅自砍伐椿木者,都将承受噬心之痛,却求死不能。
自此,椿木材料就从世上消失了。
因此大家只能猎杀食铁神兽,用其心炼制成仅次于椿木硬度的玄铁代之。然而所有人都没有想到,裂缝竟越补越大,承天柱好像几日之内就溃烂腐败了。
承天之柱欲塌,周围生活的异兽灵敏地感受到了危险,都从山野中逃出来冲进了村子里。张婶击碎酒坛,将火折子扔进酒里,顿时燃起窜天的蓝色火焰,身形庞大的异兽被暂时拦下。花小姐赶到,指挥蝴蝶阵萦绕于异兽上方,扰其心智,使其沉睡。
然而有贴地的毒蟒趁乱钻出,冲着面前孩童的腿就要张口咬下,张婶睁大了双眼,绝望地喊道:“大宝!”
“铮——”忽有利器划破空气,直取毒蛇七寸,把它死死钉在地上,大宝看清楚了是什么后露出惊喜的笑容,回头喊道:“小乔哥哥!”
4.
数日前,乔一枝没有想到自己还能再次睁开眼睛。他已经很久没有体验过身体里充盈着力量是什么感觉了,仿佛……重生了一般。
还没有完全清醒,乔一枝就被吻住了,他撞上一对完全漆黑的双眸。司南青揽着他的腰亲他,好像怎么都不够似的。
“司南青。”乔一枝喊他的名字。
司南青停住了,他说:“我知道你要问什么。”他手腕一动,完好无损的金色时辰盘漂浮在空中。
乔一枝瞳孔微张,他说:“你疯了。”
“嗯,我疯了。”司南青把乔一枝拥入怀中,“你消失在我面前,我怎么能不疯。”
乔一枝感觉四肢发凉,他问:“你是如何……如何……”
突然天地一颤,乔一枝眉头紧皱,他和承天柱同源,又曾为之加固过封印,此刻便敏锐地感觉到了天柱将倾。
司南青看着乔一枝闪烁的眸色,咬咬舌尖,把犹豫之色掩盖,不重要,世间一切比起乔一枝来说,都不重要。他说:“我都告诉你,但是我不会放你走,你保证不许离开我。”
他顿了一下:“好不好?乔一枝,好不好?”他的声音在颤抖。
乔一枝的目光落在时辰盘上,又落回司南青的脸上,他突然平静了下来。一切的源头与因果清晰地在他面前展开了。他以前总在思考,为何一截断枝可以生出灵识,他在这人世间走一遭又是为了什么。
“好。”乔一枝露出一个笑容,凑上前温柔地吻在司南青的唇角,“我不会离开你。”
5.
修复与启动时辰盘需要什么?需要漫长的时光。几乎屠尽鲛人一族,司南青取得千年的眼泪,与万年巨蟒死战三天三夜,被巨蟒重伤左肩后取得万年蛇胆,最后,偷取与乔一枝同源的椿木寿命,承天柱应声而裂。至于献祭使得时辰盘运转的人类,已经不值一提。
乔一枝安静地听着,把轻颤的指尖藏好,承受着司南青不安的亲吻。他的手脚又被司南青用细线和床柱相捆了,司南青不让乔一枝离开这小小的床铺,他好像知道面前这个鲜活的剑客是他偷来的。
整整一个白天,乔一枝都表现得非常乖巧,他笑着问司南青:“你要绑我多久?”
司南青说:“一辈子。”
“你要憋死我。”青年咬了口司南青的肩膀,“看在你这次被吓到的份上,我让你绑七天,不能再多了。”
“……十天。”司南青亲他的耳垂,说道。
“九天。”乔一枝躲开,不让他亲。
“好。”
半夜,司南青静静地看着乔一枝的睡颜,一刻也不愿离开。然而很突然地,青年皱起眉头,急促地喘息着,似乎在承受什么巨大的痛苦。司南青的心猛地揪起,理智荡然无存,他想,不会的,不会出错,他明明已经带他回来了……
将还在颤抖的乔一枝抱起,瞥见他嘴角一点殷红,司南青眼前血红一片。他把乔一枝带出屋外,紧攥着时辰盘,只是还未行动,突然感觉尚未伤愈的左肩剧痛,低头对上乔一枝冷静的双眸。
拔剑,后退,剑客的身形如缥缈的雾,蓝色纹路密密麻麻地爬满了司南青的全身。
乔一枝轻轻地说:“你怎么又被我骗了。”便又一次从司南青面前消失离开,黄色小花落在白发青年怀里,被鲜红的血泪打湿。
6.
天柱村几乎损毁了一半,承天柱的表面皲裂,砸下许多碎块。乔一枝抱起大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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