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隔着一张十尺见方的桌子,来俊臣身上的酸腐味依旧扑面而来。

凌乱的头发粘连在一起,遮挡了一半的脸,另一半脸上也未幸免,络腮胡子肆意生长着,若不是头发空隙里露出一双狠厉的双眼,这妥妥的就是个乞儿。

碍着李凌沅在,紫鸢和青鸾才忍着没拔刀上去砍了来俊臣。

来俊臣面前摆着一个水晶器皿,里面盛着的酒里,赫然泡着一颗颜色暗淡的心脏,不用说也知道是谁的。

“来俊臣你这个疯子,姑姑已然逝去了,你还如此羞辱于她?你还是不是人?”

如果没有木槿拦着,怕是紫鸢和青鸾早就挖了来俊臣的心脏了。

来俊臣仰头大笑,笑着笑着就没了声音,慢慢垂下头,声音嘶哑:“我若是人,又怎么会为了所谓的颜面,执意离开内卫,非要自己闯出一番天地。再大的天地,和隐娘比,都是尘埃。”

见状,青鸾和紫鸢握刀的手紧了紧,红了眼眶。

李凌沅兀自用手指在桌上画圈,她能够共情来俊臣,此时,房间里的酸腐味透出浓烈的悲戚。

看着李凌沅手上熟悉的动作,木槿悄然拭泪,出门吩咐伙计拿些酒水、茶水来。

今天这仗势,看着血淋淋的、闻着又是酸臭的,每个人心里都有个阴阳两隔的人,想必谁也吃不下去的。

尽管店里伙计对来俊臣早所耳闻,但真见到他自带着下酒菜,坐在自己面前时,还是忍不住两股战战。

幸好公主在、东家在,要不然他是万万不敢进来的,手脚异常麻利,忙活完快速的就退出去了:“谁知道这疯子一顿下酒要几颗心肝。”

青鸾走过去把紫鸢拉回来,忿恨不减:“不管出于何等原因,你都应该让姑姑入土为安,不该这般羞辱她!”

来俊臣冷笑:“羞辱?何为羞辱?冰清玉洁的隐娘,就应该住在名贵纯净的水晶里。黑暗肮脏的泥土,里面还有虫子,怎么配得上隐娘?”

“你……”紫鸢青鸾想要砍了来俊臣,怒骂的话到嘴边,却哽在那里。虽是歪理,竟觉得无言以对。

来俊臣对姑姑的一片赤诚,无人质疑。

李凌沅握紧双手,用指甲刺进掌心的刺痛,来消减内心的被啃啮感:若不是始风带走了上官箐,自己怕是会做出更疯狂的举动来。

事实上,宠妹狂魔始风此时的行径也堪称疯狂。

始风倒没用水晶棺材来安置上官箐,他弄来了一口大坐缸,让上官箐稳稳的安坐在里面,耳、鼻、口里均塞上了青玉。又在缸内和缸底,填上满满的石灰、木炭、檀香等大量的香料,以此保证上官箐不腐。

缸的顶部以结界封锁隔离,每日一只活公鸡取血,淋撒在结界上,一滴都不曾浪费过,瞬间被结界吸收,以此保证上官箐不干。

房间里挂了满满的太阴符,屋子的四个角分别燃着七星灯,每盏灯下是一枚铜钱。他希望阿妹回来时,还是和从前一样的模样。

而此时的始风,明显苍老了许多。

“你阿妹现在魂识沉睡着,少许生息即可维持,你不用每天消耗如此之多。”白发白须的玄清,甩着拂尘进来,看着始风的样子心疼不已。

“箐儿向来聪慧,我不想她因为睡得太久了,脑子不如从前灵光了。”始风闷声回道。

玄清无奈的叹息,看向上官箐时,不小心和她炯炯的双眸对视上了,不觉一哆嗦:“好徒儿,能否不要让你阿妹,白天睁着眼睛,晚上又合上眼睛?”

始风这才睁开眼睛,满目宠溺的看着上官箐:“我得让阿妹知道,我每天都在陪着她,她才不会害怕。”

玄清看了看始风,再看看上官箐,摇头叹息着出去了。

如此看来,来俊臣似乎又没那么疯了。

他一味的闷头喝酒,兀自呢喃:“那么美好、心善的一个小娘子,出身显赫却从不欺辱他人。就因为我出身低贱,进内卫走的又是隐娘关系,所有的世家子弟都瞧不上我。隐娘在我被羞辱时,总会站出来呵斥众人,其中也包括周兴。”

李凌沅突然想起了年幼的上官箐,从来不肯袒露内心。

最初的时候,若是自己不在,宫女、内侍人人都能欺辱到她,记得那时候,自己喜欢吃核桃,自己寝宫每日都要备上些。

剥核桃的活可是谁都不愿意干,直到某天,吃核桃时看到了血迹,心突然就痛了了一下,下意识的问:“今日是谁剥的核桃,为何沾上了血。

一众人不知她的心思,纷纷跪地推卸,说今日的核桃是上官箐剥的。

那日她杖责了所有人,让他们清楚并且记住,在她的寝宫里,上官箐无需做任何杂事,无需侍候任何人。

她现在犹记得上官箐那时的眼神,那是她第一次对自己放下戒备。

现在再想起,她突然就明白了,上官箐宁愿死,宁愿放弃复仇,也不想让自己受到伤害。

可是谁又知道,活着那个人,才是生不如此。

李凌沅听到来俊臣的牙齿咬的咯吱声:“我怎会如此大意!那腌臜的东西根本不是隐娘的对手,谁能料到他会服用不入流的邪药。”

“周兴现在人在何处?”李凌沅意识到,只有周兴死才能平众怒。

来俊臣拨开乱发,露出一张目眦欲裂的脸:“那畜生自己不敢见我,只是使人把隐娘给我送回来,他现在防我防的紧,听闻他领了秘旨出任务了,我让人一直盯着他的动向,只要回到长安我定会拿了他的狗命。”

说着抱起水晶器皿,眼神出奇温柔的看着里面:“我活不活不打紧,我只要他死!”

李凌沅眼底猩红的看着来俊臣:颜隐娘是他生命中唯一的光,他残破的人生,只有颜隐娘给予过他温暖。

而自己呢?剩余的残破人生,也没有光了。

李凌沅用力的闭上眼睛,再次睁开时端起酒杯,一仰而尽:“他必须死,你大可不必陪那畜生一起。”

“殿下让我做什么?”来俊臣眼里闪着杀戮的光芒。

“自然让他死的名正言顺不留遗憾。”李凌沅把玩着手里的酒杯看向青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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