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周茂才把阀门也换了。

作坊的空气里还残留着昨夜的桐油和布条味。周晚宁倚着门框,看养父弓着背,一下一下拧紧新阀的螺口。那双手,昨夜差点就停了。她忽然想起,十九年前,也是这双手,在某个雨夜里把她从谁手里接了过来——那一夜的恩,和这一夜的险,原是同一个人给的。新阀的螺口泛着生铁的光,和他昨夜差点永远闭上的眼,是一个颜色。他的背影比记忆里佝偻了些——前世她忙着恨、忙着争,竟没好好看过这副肩膀。

吃早饭时,她把碗一推,开了口。

话在嘴边压了一夜。昨天那场煤气,把“以后再说”的借口,全炸没了。她看着养父碗里浮着的油花,下了决心:有些话,今天不说,也许就再没机会说得这么轻巧。

“爸,高考我照考。但往后路,我想自己选。”

周茂才筷子顿了顿:“你娃子还惦记昨夜那句‘我有数’?你要有数,爸就烧高香了。”

他语气里带着小心,也带着认命般的叹气。昨夜那场惊吓,把这个老匠人磨得没了脾气。至少此刻,他是真把养女的话,往心里去了。

“不是惦记。”周晚宁认真,“我打听过了,也……自己琢磨过。我不去攀那门沈家的亲。”

她说得平静,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可只有她自己知道,这句话在肚子里转了多久,久到前世临死前,都没敢这么利落地说出口。

周茂才抬头,眼神一下锐了。

那句“不攀沈家的亲”,分明戳到了他最软的地方。那扇门后的人,当年能换掉一个婴孩,也能在十八年后,当她从没存在过。

“你……都知道了?”他声音发紧。

筷子搁在碗沿,指节微微发白。他没抬头,像是怕一抬头,就撞上她眼里那个已经长大、却他没参与长大的姑娘。

“知道我是被人抱错、流落到您手里的。”周晚宁没瞒这个——这是她能说、也该说的,“但知道归知道。沈家那扇门,我不进。”

她没说“被谁抱错”,也没说“为什么”。有些伤口,揭开来只会让眼前人疼,却换不回什么。她选择把最要紧的那句“我不进”,放在最亮处。

“为啥?”周茂才脱口而出,又自觉失言,“爸不是逼你。你要是想认回去,爸……”

“不是想不想。”周晚宁摇头,“那家人,当年能把我换了,如今也能当我不存在。我回去争,争的是口气,赔的是一辈子。不值。”

她说得轻,却字字落地。那句“不值”,是她用前世的命换来的清醒。前世她撞门、求、把脸面碾在地上换一句“你是我女儿”,到头来门没开,人先碎了。别人不给的,伸手去够只会摔得更狠,自己挣的才稳。周茂才没再接话,只把粥喝得很慢,在慢慢消化她的话。话沉,可沉不代表不对。

“那你想走哪条路?”

“您的路。”周晚宁指了指作坊里那些玉器毛坯、旧瓷片、拓本,“古玩,非遗,手艺。您教我,我从头学。先摆地摊,再开工作室,一点点挣出自己的名号。”

她手指点过那些蒙尘的旧物,像在点兵。前世这些在她眼里不过是“养父的破烂”,如今她才看出来,每一件,都是一条能立住脚的活路。

周茂才愣住,随即眼圈有点红,却硬撑着嗤笑:“就你?连真假都分不清的小丫头,还工作室?”

“分得清。”周晚宁起身,走到工具架前,拿起一只搁了很久的青花小碗。

碗是民国有年头的仿品,周茂才早年当真东西收的,后来自己看走眼,一直搁着没舍得扔。前世她跟着养父学了半辈子,这碗的底款、釉面气泡、胎土的火石红,她闭眼都数得清。

指尖触到碗壁的刹那,前世拍卖行里掌过千百回眼的手感,顺着血脉醒了。她没露分毫,只把碗轻轻转了个面,让养父看那圈被做旧做假的点染。

“这碗,”她指尖叩了叩碗底,“青花发色浮,釉面气泡太过均匀齐整,胎足火石红是点染上去的——民国仿清,值不了大钱,但比您当初收的价,亏不了多少。有人拿老瓷片磨的底款,把您给蒙了。这碗当初,是被人动了手脚。”

周茂才接过碗,就着光翻来覆去地看,呼吸重了。他翻过碗底,指腹摩挲那圈点染的火石红,半晌,喉咙里“咕”一声,眉头一点点拧紧。那神情,像被人一下掀开了压了半辈子的什么东西。周晚宁看在眼里,没追问。

养父这半辈子,最骄傲的就是这双手,如今被一只碗揭了短,面子上挂不住,可眼里,分明又因她“看得清”而亮了一亮。

他把碗轻轻放回架子上,指节还按在那圈火石红上,像放回一段被糊弄的岁月。半晌,才哑声说:“你这丫头,比我当年强。你啥时候懂的这些?”

“梦里学的。”周晚宁半真半假,“还有……您教的,我记性一向好。”

周茂才这回没再追问。他放下碗,揉了揉周晚宁的头发,粗糙的掌心带着玉粉的凉,蹭过她额角,像一种迟来的、不必言说的认可。这一刻她忽然相信,有些路,不必非得姓沈才走得通。

“行。不走老路,就走新路。爸的手艺,全教你。但有一条——”

“嗯?”

“别学那些个急功近利的。古玩这道,眼要正,心要静。真不了假,假不了真,人也是。”

这句话,前世她听过无数遍,只当耳旁风。那时她满心满眼都是沈家那扇门,哪里听得进“眼要正”。如今再听,却像被人往心口轻轻按了一下。原来最该学的,从来都在身边。

“记下了,爸。”

吃过早饭,周茂才回后头接着收拾新阀。周晚宁出了门,顺道去老街口的早市转一圈。

巷口卖菜的婶子拉住她,压低声:“晚宁,前阵子有俩穿西装的人来老街打听,问哪家住了个姓周的小姑娘,还问你多大、念几年级。我狐疑地回了句‘周家丫头早不念书了’,那两人就没再问,走了。”

周晚宁脚步一顿。西装,打听姓周的小姑娘。沈家的人,已经摸到老街来了?

她没在脸上露出来,只笑着谢过,拐进旧货摊那排。前世她在这行里泡了半辈子,摊上货的真假,闭眼都分得清。

摊主正举着一尊灰扑扑的佛像,跟人掰扯“老坑出土、包浆入骨”。她先没看碟子,先看摊主的手:拇指一下下捻着票子,是常年数零钱的外行手势,压根不识货。再低头,那只被标成“民国粗瓷、五块处理”的青花小碟就搁在边角,胎足的火石红是自然的,釉面气泡疏密有致,清中早期的真东西。她蹲下来,指腹蹭过口沿,胎土颗粒的粗细,对得上年份。

摊主忙完那头,回头瞥她一眼:“这破碟?五块,连那块瓷片一块儿拿走。”

她不动声色:“有磕吗?五块我要了,搭那块旧瓷片。”摊主乐得甩包袱,她掏出养父刚给的零钱,连碟带片一起端了回去。

下午她把碟子过了遍手,确是真品,便直奔相熟的小古玩店。老周接过去,就着光一打量,眼神先是一顿,随即把碟子往柜台里侧挪了挪,像是怕它自己长了腿跑掉。他没抬价,只报了个实在数,比她进价翻了二十倍。一叠零钱揣进兜里,她忽然觉得,前世那些被沈家碾碎的日子,这一世能一笔一笔,连本带利挣回来。

回头望了眼作坊里弓着背的养父,她心里把话撂下了:沈家的门她不进,可沈家的人已经找上门了。那两个穿西装的是谁派来的、摸到老街哪一步了,她一概不知。网已经张开,她能做的,只有让自己比收网的人,走得更快。

让她没想到的是,先递到她手里的,是沈家自己的一根线头。

过了两日,周茂才要去沈家老宅。他这些年一直替沈家料理老宅的古玩旧物,这回后院西厢清腾陈年文书,缺个搭手的,他带上了周晚宁。旁人眼里,这是匠人带闺女挣力气钱;只有爷俩自己知道,这一趟,是往十九年前那场雨的正中心走。

沈家老宅后院西厢,窗棂结着薄灰。周晚宁从一摞硬壳簿页里抽出一卷泛黄的出生文书,摊在八仙桌上,指尖拂过纸边那行褪了色的钢笔字。

薄纸上写着的,是她的本名——沈晚。沈家这一辈真正的长孙女,十九年前那个雨夜被人从产房里抱错,流落到古玩匠人周茂才手里,改了姓,叫周晚宁。这一世,她要亲手把那行被改掉的命,一笔一笔问回来。

文书边角印着沈家老宅的朱砂私章,章纹被岁月磨得发虚,可“沈”字那一钩还利落。纸是当年产房专用的硬壳簿页,钢笔字出自沈家管事的笔。她前世在沈家账房见过那手字,瘦长,收笔带钩,错不了。周茂才把茶盅搁在纸边,没催她,只由着她一寸一寸地把那些褪色的字,看进眼里去。

“你真要翻这些?”周茂才蹲在门槛上,手里转着那只缺角的茶盅,“沈家那些陈年旧账,水太深,搅动了未必好。”

“爸,”周晚宁抬头,“我不搅和沈家,我只想知道,当年那一夜,是谁动的手。”

周茂才没再劝。他跟这丫头过了十几年,知道她认准了的事九头牛拉不回。从前那股子闷在肚里不吭声的倔,如今全攒成了主意。

文书上记着:沈家长孙女生于酉时,在场接生两人,一位是沈家请来的稳婆,另一位署名“吴玉洁”,职务栏写着“产房值班护士”。周晚宁的手指停在那三个字上。稳婆她前世认得,是沈家老佣人;可这个“吴玉洁”,她前世竟毫无印象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

【nmxs8.cc】

小说推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