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厮混
应雪行没有说话,不紧不慢地吃完了一块糕点,才道:“那你想杀我吗?”
他的反应要比谢惊澜想象中冷静得多。谢惊澜笑起来:“我杀你做什么?真正想杀你的,是你身边那些人才对。”
应雪行知道许多人对他抱有敌意,却没想到,竟到了想杀他的地步。
他慢慢又吃完一块糕点,才问道:“是什么样的气息,会让人想杀我?”
谢惊澜:“九重炁。”
谢惊澜年少时被扔进万魔窟,在窟中偶然听说了一种名叫“九重炁”的东西。
炁乃万物本源之气,九重炁上接高天,下接大地,谁拥有了它,便能偶尔感知到一些神秘的天地讯息。
“小到个人凶吉,大到万物同频,”谢惊澜回忆着那魔的话,“都有可能被感知到。”
没人知晓九重炁的来源和获得之法。这些年,谢惊澜陆续见过几个拥有九重炁的人,有人是主动追寻,有人是被动得到,都对其讳莫如深。
“但是你不一样。”
谢惊澜话锋一转,道:“你身上并没有九重炁,而像是被九重炁标记了。”
“标记了?”
“对。九重炁传达了一条很模糊的天地讯息,只要杀了你,便能……”
他皱了一下眉,道,“得造化。”
每一个拥有九重炁的人都知道,九重炁从不妄言,次次为真。这次讯息比任何一次都让人心动。
应雪行听到这个消息也没什么反应,依旧面无表情地咬着糕点。
拿第四块的时候,谢惊澜点了点桌子,无奈道:“要不等你吃完再聊呢。”
几句话的功夫吃三块了。糕点对他的吸引力好像都比命重要。
应雪行撇了撇嘴。
他才不是馋。其实是被这个消息搞懵了,有些无措,只好用吃东西掩饰慌张。
他咽下最后一口糕点,终于开口聊正事:“你身上有九重炁。”
是个笃定的陈述句。
“聪明。”谢惊澜往后靠在椅背,抱臂闲笑,“我当然有。”
“怎么得的?”
“它自己来的。”
应雪行点点头,又道:“卿濯身上有吗?”
“就是那个陷害你的人?”谢惊澜挑了挑眉,“我没见过他,但他如此针对你,我猜测有。”
应雪行心念一动。
谢惊澜连问都没问,就断定是卿濯陷害了他,可见谢惊澜是一个相当有品且公正的人。
谢惊澜继续道:“你师尊身上应该也有。”
应雪行怔住:“什么?”
谢惊澜朝门外扬了扬下巴,道:“就你这间屋子,外面的结界是你师尊设的吧?上面有九重炁的痕迹。”
应雪行像是没听懂似的,脑中先浮起的是灰衣杂役和卿濯的身影。
他们两人是怎么闯进结界的?难道会跟九重炁有关吗?
然后他慢半拍地想起师尊。
师尊也有九重炁吗?
所以他早就知道,九重炁想让人杀了他吗?
“……不。”应雪行喃喃道,“我师尊不会想杀我的。”
他情绪略有激动,又忍不住咳起来,咳得肩膀都在颤。
谢惊澜及时给他倒了杯热茶,想帮他拍背顺气,手抬到一半,却又停住。
九重炁埋在最深处的潜意识,蠢蠢欲动地怂恿他动手。
谢惊澜娴熟地抡了九重炁一个大耳刮子。
他从不委屈自己,想干什么就干什么,于是顺从本心,坦然地拍着应雪行的脊背,帮他顺气。
应雪行咳得难受,没留意他刚才的停顿。
他缓过来,又喝了几口热茶,慢慢地平静许多,轻轻道了声谢。
“你太别担心。”谢惊澜不熟练也不走心地安慰道,“九重炁只是给出指引和暗示,具体怎么做,还要看个人选择。”
谢惊澜从小到大收到过不知多少次讯息,然而他是犟种,越让他做,他反倒越不想做。
他不但不做,闲的时候还会跟九重炁玩玩顶级智斗,再抽它两个大耳刮子。
只可惜,不是所有人都像他这般非同凡响。谢惊澜很清楚九重炁给人带来的气运和顺遂。
这等宝物颁下的指引,是个正常人都不会想着违逆。
应雪行双手捧着茶盏,感受着手心传来的温暖。垂下羽睫,低低“嗯”了一声。
他想起了一些往事。
怪不得师尊让他不要与卿濯相争。
应雪行一直以为,这是因为师尊更看重卿濯。
但联想到九重炁的存在,一道想法便明晰了——师尊是因为九重炁的指引,才对自己冷淡的。
他脑中浮起“谢惊澜都可以说,师尊为什么不能直说”、“这可以当做多年冷待的借口吗”等念头,又自欺欺人地压下去。
应雪行轻轻呼出一口气,像是卸下了某种负担,道:“师尊绝对不会想杀我的。”
谢惊澜口无遮掩:“难说。”
应雪行横他一眼,顺手把鬓边散落的发丝撩到耳后,自然而然开始说话。
明明是很随意的动作,但流畅明快如一溪化冻的潺潺春水,撩发丝的时候那轻飘飘的一眼刚好乜来,带着不自知的微嗔和风情。
谢惊澜停留在这个眼神中。
直到应雪行又喊了他一声,他才回过神。刚才应雪行说的是,当务之急是调查九重炁为什么想杀他。
“而且,”应雪行又道,“你来找我,肯定是有目的。”
谢惊澜含笑打了个响指:“猜对了。”
“我这次来,其实是想跟你合作。我烦九重炁这玩意儿很久了,刚好你又被九重炁标记过。说不定能找到突破口。”
“再说了,你跟仙盟有仇,而我想杀我爹很久了。刚好可以一起干票大的。”
应雪行诧异地看了他一眼:“你我?”
仙盟结盟七百载,千宗俯首听令,根深叶茂,盘踞仙界,是不可撼动的庞然大物;而现任魔君性情残暴狠毒,修为臻至化境,距天魔只差一线。
应雪行清淡的语气也显得十分阴阳:“你是说,我们两个弱弱联手,能干掉仙盟和魔宫吗?”
谢惊澜不允许他看轻自己:“人要有自信。”
“——也要有自知之明。”应雪行摇摇头,“不干。”
谢惊澜批评他:“我看不起你。”
“回头下了葬,你都够呛能看得见我。”应雪行懒得跟他斗嘴,问,“就非杀你爹不可?”
谢惊澜懒洋洋道:“我不杀他,他就要杀我。对我们魔族来说,有着血脉联系的同族是大补之物——你这是什么表情,难道你们人族不这样吗?
应雪行闭上眼睛:“……”
可以了可以了,不要再挑战他的三观和底线了。
谢惊澜噗嗤一声,笑得很恶劣:“逗你呢。你怎么连这都信啊。”
应雪行:“。”
应雪行不想理他,手指摩挲着茶盏,垂下脑袋小口喝茶。
谢惊澜算是发现了,应雪行只要一遇到无法应对的情况,比如不高兴,比如无语,就会假装自己很忙。
应雪行捧着茶盏喝茶的样子很安静,修长手指被青瓷盏身映得葱白,指关节透出微微的粉。
谢惊澜也不催,好整以暇地望着他。
半响,应雪行轻轻把茶杯放到桌上,道:“你刚刚说的合作,不行。”
谢惊澜:“原因。”
“你是魔,还是个擅闯仙盟的魔,按理说,我该抓了你。”应雪行看着谢惊澜,眼中明晃晃透出对二等功的渴望。
谢惊澜:“?”
啧,还想着仙盟的二等功呢?
看来这些年应小少爷被仙盟养得不太正常,有必要好好教育一番。
谢惊澜:“你……”
“逗你的。”
应雪行却轻轻笑开:“开个玩笑。”
他总不至于这种时候还惦念着仙盟。谢惊澜刚才骗他,他礼尚往来罢了。
应雪行道:“但你我还是没必要合作。我没想着推翻仙盟,况且你我……立场不同。”
仇者报仇,怨者报怨。应雪行要将当日的欺辱还回去,却不至于与整个仙盟为敌。
“局势不稳,祟物横行,仙盟屹立七百年,平宗门之争,止大祟之乱,尽到了降妖除祟、教化百姓的职责,与沧鸿界而言,是定海之针般的存在。
“然而我爹娘跟我说过,这些年来,仙盟内部愈发腐朽,各宗盟友人心松散,明争暗斗。上位者尸位素餐,一心问道飞升……”
应雪行条理清晰地分析着,忽然话锋一转,“反观魔族,渐渐势大。仙盟弟子却青黄不接,若待魔君彻底修成天魔之身,仙门魔域,必有一战。”
应雪行从小被教养着明理修身、兼济天下。修养让他不会对魔族抱有过多偏见,却也生不出好感。
况且,眼前这位“郯渊君”,是魔域最大的刺头,实力不输十三境主,但行事作风堪称土匪流寇。
应雪行下意识看他一眼。谢惊澜确定从他这一眼看到了微妙的嫌弃。
谢惊澜勾了勾唇:“应小少君看不上我这个魔?”
“没。”应雪行摇头,鬓边发丝随着他的动作散下来,他熟练地撩回去, “我们立场不同。”
谢惊澜:“仙盟这般对你,你还跟它立场相同?”
“跟仙盟无关。事实上,当年我家……”
每每提到家人,应雪行总要缓一缓,才能继续说下去。
“我家与仙盟各宗有诸多嫌隙,究其原因,是仙盟腐朽僵化,但也不是不能大刀阔斧地改。牵一发动全身,势必会触动许多人的利益。”
后来应家遭遇天劫,此事不了了之。
应雪行也是被家族精心培养过的。这几年病骨孱弱,许多事无暇多想。
今日难得头脑清明,不消片刻就想得通透,是非曲折、局势人心,一件件梳理分明。
谢惊澜近乎欣赏地看着他——原来这就是大家族培养出来的文化人吗?不像他,满脑子只有杀爹。
谢惊澜还想再争取一下:“我们都要调查九重炁,真的不考虑合作吗?”
“不了。”应雪行没把话说绝,想了想又道,“过段时间我可能会回家一趟。就算要合作,也得我回来后再做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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