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边银钩似的新月还未沉下,沧澜院的一间小小耳房里,便有人打着哈欠从被窝里爬起来,披着衣服,点亮了桌案上的一盏微弱豆光。
随着这一盏昏黄幽暗的光,铺散在这简陋窄小的耳房内,卫岑眯着眼嘟囔了一句,便拥着被褥背对床外,蹭了蹭拥在怀里的被褥。
这被子是她昨日才晒过的。
鼻尖充斥的着一股皂角清香,让她感到十分安心。
碧月下床点了灯,几下就将自己的衣裳穿好。
等她挽好发髻,对盛着清水的木盆照了照,回头才见卫岑一脸睡意地掀开被子,下了床。
“阿橙,要不要我今日替你向宋嬷嬷告一日假?”碧月又在她头上的双丫髻上,簪了几朵碎珠花,“自你前几日受了凉,这几日便一直焉耷耷的,没什么精神。”
卫岑抓起架子上的青色裙裳,一边往身上套,一边朝已经穿戴整齐的碧月道:“我没事,只是昨夜没睡好,这会才精神不济。”
她手下动作极利落。
几下就将身上的衣裳穿好,又将自己满头的乌发,挽成和碧月一样的双丫髻,用两根红绳系好,这才满意对着木盆水面上倒印着影子,点了点头。
一眨眼,她已经来这里快三年了。
从最开始面对这些繁复的穿着和发髻,手足无措,到眼下早就能自己拾掇得清清爽爽。
她好像真的成为那个因伤寒高热,一命呜呼的魏橙。
可是她明明记得,在那个世界,她是为了救人而亡。可就在她再次醒来睁开眼时,自己却已经成为一个不知何朝何代的王府里的小丫头。
好在,她伺候的主子是个病秧子,而她还是一个不足及笄之岁的小丫头。
她还有的是时间,熬到能离开这里。
秦王府里的规矩,家生的丫头若是过了十八岁还未被主子收房,就要配出去嫁人。若是外面买的丫头,到了年岁未被主子瞧上,也可以赎身离开。
正巧,她这原身在一年多前,就被分到秦王府的世子院里。
而这位一出生就被封为世子的主子,常年就着汤药吃饭,只怕也没有几年好活的。
按照眼下的情形,她只需好好服侍着这位寿数不多的世子,等他两眼一闭脚一蹬,她就能求个恩典,替自己赎身。
卫岑与碧月踏着薄薄月色行至正院时,屋子里的灯虽还未亮起,但东边的天际上,已经浮着几朵泛青的云,和一丝微弱的白光。
吱呀——
就在卫岑出神地望着东边天际的那一抹亮光时,正房的门被人从里面打开。
开门的人是碧霞。昨夜是她在正房里上夜值守。
沧澜院正房里的灯,随着丫头们的鱼贯而入,渐次点亮。
等到卫岑伺候着裴行衍洗漱穿戴毕,宋嬷嬷亲自端着托盘,将裴行衍今日要喝的汤药,送到了他面前的桌案上。
只见桌案上那色若白玉的瓷盏里,盛着微微冒着白雾的漆黑药汁。
不需凑近,卫岑鼻间就已经能嗅到那白雾飘散在空气中的苦味。
她立在裴行衍身后,只瞧了一眼那药,便飞快地低下头。
而坐在凳子上的裴行衍,却是毫不犹豫地端起瓷盏,仰头将瓷盏里的药,一饮而尽。
他咽下舌根处的最后一点苦味,将嘴角处的药汁擦净,才转头朝卫岑道:“难不成你还在生我的气?怎么今日连甜嘴的蜜饯,也不肯给我?”
卫岑听闻他话里的打趣,忙将早就备好的红漆钿螺八宝攒盒,呈到裴行衍面前。
八宝攒盒里装着各色精致甜蜜的点心,与果子。
有好几样,都是卫岑在沧澜院的小厨房里做的。
“奴婢不敢!方才是奴婢一时不慎走了神,还望世子爷大人不记小人过,别和奴婢计较。”
“想我不与你计较也行,”裴行衍随手拈起八宝攒盒里的雪花酥,举在眼前看了一眼,才抛进口中,“那你再替我去梅园里折几枝梅花来,我便饶了你。”
听闻这话的卫岑,瞬间苦着一张莹白的脸庞:“世子爷,那您还是罚奴婢吧!前几日,奴婢贪玩跑到梅园里受了凉,这几日身子才好了些,可不敢再去!”
前几日下了一场厚雪,催得梅园里的绿萼梅都开了。
卫岑背着宋嬷嬷,和沧澜院里几个交好的姐妹们溜去梅园里折梅。玩得时候开心不已,只是从梅园回来后,同去的几人当中,只有她受了凉。
她难受了好几日不说,裴行衍知道她偷溜去梅园的事后,还让人将她折回来的梅花,全部养在了他的屋子里,一枝都不肯给她留。
只因他说,这些梅花就当是她这几日喝药的抵资。
虽然卫岑如今已经是沧澜院里的一等丫头,可她的月钱,也不够她喝药。
裴行衍说这些本就是故意逗卫岑,眼下见她已经知错,也不再为难她。
随着雪花酥在口中漫开的一丝丝甜意,将喉间残留的苦涩彻底压下,裴行衍含笑指着桌案上几乎没动的八宝攒盒,道:“看在你今日还算听话的份上,都赏给你了。”
“等我从宝荣堂回来,希望阿橙你已经在开始替我做你答应过我的衣裳。毕竟什么时候我的新衣裳做好了,我才会在玉珠去宝华寺进香时,让她带你去逛一逛。”
卫岑闻言,眼底的光瞬间亮起。
见裴行衍起身,赶紧将小丫头捧来的厚厚大氅,给他披上。
十指纤纤。
她几下就将大氅的系带系好,还贴心地理了理裴行衍领口的风毛。
“今日天气寒冷,世子带着这个手炉去宝荣堂吧。”卫岑又将裹好的黄铜手炉,往裴行衍手里塞去。
裴行衍知道她这是在讨好他,也乐于她的殷勤,依言抱着手里裹得仔仔细细的手炉,往门口走去。
卫岑立在檐下,看着裴行衍带着小厮跨过院门,才抖了抖冻得有些僵硬的身体,回到了正房里的西梢间。
再过半月就是冬至,她须得尽快将裴行衍的衣裳做好。
其实那衣裳已经做得差不多了,只是还要在袖口处绣些吉祥讨喜的纹样,才能送到裴行衍面前过目。
说干就干。
卫岑将那八宝攒盒里的糖与沧澜院里的众人分过,便净了手,坐在西梢间里穿针引线。
也不知过了多久,冬日里带着暖意的光,一点一点蔓延在窗棂上,顺着缝隙,洒落在她脚下,卫岑才放下手里的绣花针,揉了揉有些酸疼僵硬的脖子。
看着手里锦袍衣袖上她绣的如意云纹,卫岑轻轻笑了笑。
不知不觉,她已经来这里数年。这数年间,为了不被人察觉到不妥,她将自己一个连扣子都不会缝的人,变成了一个能将主子伺候得舒舒服服的丫头。
既能做衣裳,还能制胭脂水粉。甚至凭借着前世的记忆,给裴行衍做一些这朝代没有的新奇吃食。
说起裴行衍,卫岑非常感谢老天爷,叫她遇到了这样温和善良,又疾病缠身的主子。
按规矩,她还轮不到做裴行衍身边的一等丫头。
可谁叫裴行衍身子时好时坏,就连御医也对他的病束手无策。王府里略有心思的下人,都想尽了办法,往得宠的柳侧妃院子里,或是去柳侧妃所出的二公子,裴行璟的初白院里跑。
而那些人就算是一时被派到了沧澜院里当差,也会绞尽脑汁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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