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冬的第一场雪，来得又急又猛。
一夜之间，天地便裹上了一层厚厚的素白。檐角垂着晶莹的冰棱，踩在雪地上，能听见“咯吱咯吱”的轻响，整个焰尾部落，都浸在一片静谧又温暖的气息里。
大雪封山，族人难得闲下来，聚在部落中央最大的木屋里，围着火塘烤火。火塘里的柴火烧得噼啪作响，暖融融的火光映得每个人的脸颊都红扑扑的。
女人们端出了过冬的存货——熏得油亮的腊肉、风干的野鱼干、晒得软糯的红薯干，还有陶罐里腌得入味的萝卜条。最让人惊喜的，是阿芷用交流会换来的盐，做的几样吃食。
往常烤肉，顶多抹点山里采的野花椒，滋味寡淡。今日她将腊肉切成薄片，在热锅上烤得滋滋冒油，撒上一层细细的盐粒，盐粒遇热融化，瞬间激发出肉脂的醇厚香气；又把野鱼干用盐水泡过再烤，鱼肉紧实弹牙，带着咸香，比往日好吃了不知多少倍；就连最普通的烤红薯，她也在表皮刷了一层淡盐水，烤出来的红薯外皮焦脆，内里绵密香甜，带着一丝咸鲜的回甘。
屿啃着一块烤得焦香的腊肉，眼睛都亮了：“哇！太好吃了！比之前的烤肉香一百倍！”
围坐的族人也纷纷点头，赞不绝口。木老捻了一撮盐，放在舌尖尝了尝，捋着胡子笑道：“这盐真是好东西！以前咱们吃的都是山里的土盐，又苦又涩，哪有这个清甜！有了它，再普通的吃食，也能变得有滋有味。”
凌也尝了一块烤鱼干，咸香入味，唇齿留香。她看着陶罐里那袋白花花的盐，心里暗道，这趟交流会真是来对了。
就在众人夸赞盐的妙处时，角落里一个瘦小的身影，忽然小声开口：“我、我阿爹说过，盐不止能调味，还能腌肉腌菜，让食物放得更久。晒盐的时候，要选晴天，把水晒得干干的，就能析出白花花的盐粒了……”
说话的是阿树。
就在几个月前，一场滔天海啸吞噬了世代栖居的水边部落，巨浪卷走了房屋和盐池，也卷走了阿树的爹娘。年幼的他，跟着同村的阿石、阿豆，三个半大的孩子，揣着半块干粮，一路颠沛流离，却不幸被流民部落掳走，当了没日没夜干活的杂役。直到凌带着族人解救了流民部落，他们三个才得以脱身，在焰尾部落安了家。
许是那段日子太过难熬，阿树平日里总是沉默寡言，缩在角落里跟着族里老人学杂活，很少主动开口说话，族里人大多只记得他是个安静的孩子，没人知道他还藏着这样的过往。
众人都愣住了，凌更是眼前一亮，连忙问道：“阿树，你阿爹懂晒盐？”
阿树点了点头，手指绞着衣角，声音依旧不大，却带着笃定：“嗯。我阿爹以前是水边部落的晒盐好手，部落里的盐池，大半都是他打理的。”
这话一出，满屋子的人都炸开了锅。
阿芷更是惊讶地睁大眼睛，凑近了些：“阿树，你怎么从没说过？我竟不知道你还有这样的本事！”
阿树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脸颊微微泛红：“以前在流民部落，吃不饱穿不暖，哪有心思提这个。阿爹教过我晒盐的法子，说水边的咸水晒出来的盐，比山里的土盐、交流会换来的盐，还要好，还要多。我小时候，跟着他在盐池边玩过，记得一些步骤……”
他絮絮叨叨地说着，有些步骤记得模糊，却句句都在点子上——晒盐池要挖成阶梯状，先引咸水入池沉淀杂质，再转入暴晒池蒸发水分，最后在结晶池里析出盐粒；晒盐的时节最好选在夏末秋初，日照足、风大，晒出来的盐颗粒饱满，口感清甜。
凌越听越惊喜，她走到阿树身边，蹲下身，目光灼灼地看着他：“阿树，你说的是真的？你真的记得晒盐的步骤？”
阿树被她看得有些局促，却还是用力点头：“嗯！阿爹教过我，我记得。只是……”他的声音低了下去，眼底闪过一丝失落，“咱们离水边部落的咸水湖太远了，咸水根本运不过来。”
这话让众人的兴奋劲儿，瞬间淡了几分。
是啊，那片盛产咸水的湖泊，远在千里之外，隔着重重山脉，他们这辈子，怕是都没机会见到。
凌却笑了，伸手轻轻揉了揉阿树的头发，语气里满是鼓励：“没关系。咸水湖远，咱们可以慢慢想办法。你能记得这些，就已经很厉害了！”
她心里清楚，这是一个多么珍贵的契机。若是能炼出盐，焰尾部落再也不用为了那点珍贵的盐，在交流会上费尽心思交换。
就在这时，阿芷忽然嗅了嗅鼻子，皱着眉道：“奇怪……我好像闻到了一点咸咸的味道，不是咱们吃的这种盐，是带着点土腥气的咸。”
阿芷的嗅觉，在部落里是出了名的灵。她能在深山老林里找到隐藏的草药，能闻出几里外猎物留下的踪迹，她说闻到了咸味，那就一定有。
众人都跟着嗅了嗅，却什么也没闻到。
凌来了兴致：“阿芷，能闻出味道是从哪里来的吗？”
阿芷点了点头，循着气味，一步步走出木屋，朝着部落外的小河边走去。凌带着阿树和几个好奇的族人，连忙跟了上去。
雪后的小河，结了一层薄冰，冰下的水流潺潺作响。阿芷走到河边一处背阴的岩石旁，蹲下身，用力嗅了嗅，指着一块嵌在泥土里的灰褐色石头，道：“就是这里！味道是从这块石头里钻出来的！”
众人围过去，只见那块石头半露在泥土里，表面坑坑洼洼，还结着一层薄薄的白霜，用指尖蹭一点放进嘴里，一股浓重的咸涩味瞬间在舌尖弥漫开来。
“是盐！真的是盐！”有人忍不住喊出声，声音里满是激动。
阿树也连忙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摸了摸那块盐石，指尖的咸意让他眼睛一亮，连忙抬头看向凌：“凌首领！这种石头能炼盐！我阿爹说过，山里的盐石和水边的咸水一样，都能熬出盐粒！”
凌的心猛地一跳，俯身仔细打量着那块盐石，又看向河岸两边——雪层下，竟还埋着好几块类似的石头，只是被积雪和泥土盖住，平日里根本没人留意。
“太好了！”凌忍不住笑出声，拍了拍阿树的肩膀，“阿树，这下咱们有法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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