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会散,已是深夜。

敲着银梆子的打更人缓缓的走在夜色里,吟着悠长的调子:

“夜半销魂,谁人歌——笃笃——子时……”

最后一个“时”字散在风中,在清冷的街巷中荡起一声声的幽幽回音,好像有许多人低声迎合一般。

风举端着醒酒汤进屋时,还素斜身屈膝坐在榻上,那坐姿,竟是平日难得一见的懒散。

他正看着手上的东西,低头出神。

“大人在看什么?都看一整晚了。”风举放下醒酒汤,盛了一碗端过去。

走进了,才瞧清他手中之物。

龙佩?

“您怎么把龙佩拿出来了?”

醒酒汤递过去,还素没有接。

风举又放回桌上。

大人酒量奇好,千杯难醉,今日不知怎了,从宫中回来,眉宇间竟带着一丝迷蒙的醉意。

还素不说话,把玩着手中玉佩,移不开目光。

风举转身熄了两盏灯,“大人今天见着四公主没?”

他其实挺担心那公主又没坐席。

很久以前是这样,上回南越使臣来的时候也是这样。

现在有大人在,还会这样吗?

还素放下玉佩:“见到了,她就坐在我身边。”

“真的?!那两个泼妇公主是不是脸都绿了?”风举兴奋得好像自己才是被维护的人。

还素无声笑笑。

“不早了,属下帮您把龙佩收起来吧?”激动完了,他取了锦盒,要把玉佩装进去。

“不用,”还素五指一拢,“我戴着。”

“这玉佩您许久不曾拿出来了。”

是好久了。

太多年前的事了,现在想起来,就好像年久失真的一张昏黄旧纸,笔墨都花开了,恍恍惚惚看不真切。

也不知大人今日是怎么了。

风举把锦盒又放回去,与他闲聊数句,随口问道:“南越的人在,这宫宴,想必是美人无数,所以主子才喝了那么多酒?有没有什么绝色佳人?”

绝色佳人?

脑中忽然浮现出一张骄阳般明艳夺目的脸。

晚宴皆是些浮华虚礼,无聊透顶。

为了打发时间,便多看了两眼舞,忽然有人凑过来,甜软的声音带着赌气和嗔怪——

“她们有比我好看吗?”

他低声笑了笑,眸中满是无奈。

他没说话,直接运力掌心。

挥袖间,只见烛火轻轻一晃,然后熄灭,唯剩下余烟袅袅,穿透黑暗,清晰落入他眼底。

“去休息吧。”

黑暗中,风举听他说。

…………

第二日宴会,周帝当众宣布了明迦和箫奉领的婚事。

就等越帝来周,为他们举办订婚宴,再挑个好日子,把婚期定下。

明迦喜不自胜,箫奉领的脸上却看不见一点喜悦。

岁引双手轻轻握成拳,努力掩饰住落寞,低头一杯接一杯喝着酒。

“虽是果酒,后劲也不小,殿下别吃醉了。”身边的人夹了两块肉放入她碗中。

他语气很淡,也很随意:“既然那么喜欢他,为什么不大胆一点?”

岁引没说话,又一杯酒下肚。

清甜的梅子酒落口忽然变得有些酸涩。

她不是没想过,糊涂点,大胆点,直接跟箫奉领坦白心事。

可秦衍的死,母亲的毒,这些年的苦,无时无刻不再炙烤着她的胸膛。

太清楚一个没权没势的公主远嫁千里之外会有什么下场。就算得到太子的宠爱,可太子的父皇母妃,满朝文武,谁能允许他们的储君独宠一人?

用不了多久,就会有数不清的如花美眷塞入东宫。

世间人心,天上风云。

谁又能保证萧奉领的爱会持续多久呢……

一朝失宠,这一生,算是完了。

“我不愿与别人分享夫君。”她将肉塞进嘴里,胡乱嚼了嚼。

两人交谈着,全然没注意到对面有人正目不转睛盯着这边。

箫奉领不知饮了多少酒,想克制,可目光总是情不自禁飘向她。她今天格外美,脸颊上挂着酡红,华灯彩光下的笑颜异样动人。不仅是她,她身边的男人亦是容色一绝,无论殿内投来多少目光,始终一派淡然地与她低声交谈,波澜不兴之间,那样的潇洒恣意叫人为之叹服。

国卿目光温柔,小公主面容带羞,两人看上去登对极了。

他被刺激得越发烦躁。

忽然想为自己争取一次,什么皇权地位,什么富贵荣华,统统都抛之脑后,只想把她从那个男人身边夺过来,坐在自己身侧,为她倒酒夹菜,和她耳鬓厮磨。

酒杯在手中越握越紧,却山及时为他把酒满上,压低声劝道:“婚事已成定局,您万不可在这个节骨眼犯糊涂!务必以大局为重。来日登基,还怕娶不到心爱的姑娘吗?”

箫奉领闭了闭眼,努力压抑住紊乱的气息。

他很矛盾,二公主手握氅衣,又精通音律,是和他契合的人,也是他要寻找的人。但相处下来,却发现哪里都不对。

他无法否认自己的内心,从最初的怜悯,到后来的好感。

虽然接触不多,但还是对那个天真纯洁的四公主动了心。

手下的话又不无道理。

身为太子,身上流的血从一开始就注定了要背负不寻常的使命。

岁引……

他心中轻轻念着这个名字,深深叹息。

*

二公主的婚事订了,就轮到三公主了。

明懿的目光又何尝从还素身上离开过?

碍于这么多人在场,不好发作,只能眼睁睁看那小贱人勾引自己的心上人。

忍无可忍之下,她转头看母亲。

阮贵妃与她对视一眼,瞬间就明白女儿心中所想,给周帝斟酒时,笑道:“陛下可不许偏心明迦一人,如今她的婚事订了,也要看看我们明懿。”

此言一出,殿内所有目光都落在还素身上。

都知道三公主喜欢他。

若是寻常臣子也便罢了,一道赐婚圣旨,谁敢不从?可偏偏那人是国卿,他不仅救过陛下的命,还曾两次逼退来犯敌寇,入朝仅两年,就拥有许多人一生都不可能有的地位权势。

正因如此,陛下才没有贸然赐婚。

哪怕是皇女下嫁,也要问问他本人的意思。

岁引被他们看得浑身不自在,忐忑不安地扯了扯他:“素、素大人……”

还素若无其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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