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延卿知道，自己又在梦。
这次的梦境没有流水，没有竹林，山脉如出鞘匕首斜刺向天，灰褐色岩壁裸露着，风刮过石缝，发出细碎的锐响。
这不是他上次在梦境中看到的崖山，也不是现在的帝都，因为往下望去，山脚下尚未成型的帝都正在生长，成片木构屋架支棱着，有渺小的人影工扛着圆木奔走，夯土号子混着凿石声，在风里滚得很远。
他顺着那些风声抬头，孟章正站在山顶凸起的边缘，青色的袍角被绝壁无底裂缝中刮起的风吹动，而在他对面，迷雾之壁灰白帷幕般垂落。
沈延卿走上前，和对方静默的站在一起。脚下大裂缝好像横在眼底，黑得像吞光的深渊。
他不知道眼前的‘孟章’是上次见到的同一个，还是留在哪一段岁月里新的残响。
直到沈延卿听到不久前才听到声音。
“好久不见，上次没有看到你的样子，应该是你吧。”
“……好久不见，如果你说的是上次梦里你共用身体的人，就是我。”
他听到了一声轻笑：“原来是一场梦境啊。”
在这个世界上即使是自己也不能真正的了解自己。
沈延卿抬头，看向对方依然在微笑的侧脸。
他只是觉得自己该说些什么，于是开口：“这座城市，它会从此刻开始，直到九百多年以后依然屹立，庇护着这片土地。”这样说完，面对龙君投来由略带惊讶到笑意的眼神，面对这样的反应，沈延卿又有些说不上来的复杂，他转头看向脚下：“但这道裂缝也依然存在，也另一个说法，‘深渊’。”
人们没有见过那真正永远燃烧绯红烈焰的[深渊]，但似乎‘深渊’这次词用来形容这道裂缝再合适不过。
“对于我们世界来说，它是不是真正的[深渊]没有区别，一旦这道裂缝开启，世界注定滑落深渊。”
沈延卿伸出冰凉的指尖，感受风卷着石屑落在手背，声音放得轻：“所以即使是现在，还是有很多人都想守着，需要守住这座城。”他顿了顿：“我顶着不同的身份，但你们都不是我，我普通的很，那些复杂的大事放在我面前，我却连自己该怎么做，能怎么做都没想好。”
沈延卿不是什么龙君，王女，守墓人或者其他什么活了很久掩藏多少秘密的老怪物，他是一个出身在第二十一保护市的普通人。怕出错，怕后悔，怕自己承担不起这样重大的选择和决定。
也许在那片翻滚不息的白银之海中有很多很多相似却不同的世界，但这个世界对沈延卿来说独一无二。
孟章侧过头，注视了他一会儿。
“千年前……天地灵气开始枯竭，人族和灵族的战争将外海的大陆变成灵界诸岛，当时现世的界限快崩毁散了。我哪一方都不想舍弃，于是决定做一件大胆的事，以迷雾之壁为界，把灵界与现世隔开，虽然稳住了根基，但直到现在，我也说不好自己是对是错……”孟章抬手指向眼前迷雾之壁：“在那一边有很多我曾经的朋友，却不知道他们还再也不在，我活了一千多年，看着人间改朝换代，看着万物生息轮换，思考过，纠结过，但所能做的，也只是但求前路，无愧本心。就像此刻。”
“此刻？”
就像为了解答沈延卿的疑惑，梦中的风突然更急，崖顶的岩石发出细碎的嗡鸣。
“这是我和天颂天子定下的契约。”
龙君的身形开始泛出淡金微光，青色袍角下渐渐显露出鳞纹。那道身影在光芒中拉长，空气留下浅淡的符文。
等光芒散去，沈延卿看到巨龙悬在裂缝上空，化为淡青色的光晕，缓缓沉入裂缝，在岩壁上，山崖上凝成细密的阵法纹路。让沈延卿想到千年后焰龙庆典的开幕时，由天子射出第一支箭，填补裂缝的候鸟。
山下海啸般的朝拜声变得缥缈，只有声音却仍清晰落在沈延卿耳边：“现在，我能把未来托付给未来的我吗？”
————
“哈……”
帝都街角的老槐树下亭子里，沈延卿从小憩中猛地睁眼。
青年额角带着汗，被他抱在怀里的橘猫被惊动。
“喵噢？”
沈延卿定了定神，将橘猫放在膝头，指尖顺着猫背的软毛轻轻撸下去，指腹蹭过猫爪肉垫。
橘猫舒服地眯起眼，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的声响。沈延卿从它的耳朵后揉到下巴尖，感受着怀里这团毛茸茸的温暖把他带回这真实的人间。
[嘛做噩梦了？还在想昨天的事？]意识海里，橘猫先生声音懒洋洋的，有刚被撸舒服的鼻音。
沈延卿指尖顿了顿，又继续顺着猫毛：“嗯，确实没想到天子是那样的……”
橘猫打了个哈欠，爪子搭在他的手背上，肉垫轻轻按了按：[你可怜他？]
“不是可怜。”沈延卿摇摇头，指尖划过猫背上的花纹，“是觉得有点太沉了。”
太沉了，万民的信望，全压在一个少年身上，沉得就像方才梦境中孟章最后那过于信任的嘱托。
[欸~他很可能是故意说给你听得呢，毕竟卿卿你这个人太心软。]橘猫先生蹭了蹭他的掌心：[你以为他找你真就是看‘老古董’和‘神奇生物’？他那是在试探，试探你这‘守墓人’的底细。]
沈延卿低头看着橘猫圆溜溜的眼睛，忽然笑了，指尖轻轻捏了捏猫耳朵。
“这点橘猫先生居然比我看得明白吗？不过，是不是故意的并不重要，因为他说的也是实情。”他想起赵焱的平静，“明明才是个十四岁。”
橘猫舒服地翻了个身露出肚皮，示意人类饲主继续撸：“是啊是啊他不容易。啧啧，我们卿卿真不是这些心机狗的对手，之前就有祝余周明着把你当‘守墓人’顾问，暗里又让你成了她计划外的保险，现在连那个小天子都盯着你，你打算怎么办？”
沈延卿想着，橘猫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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