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玄微看见那枚指印时,手里的酒葫芦掉了。
葫芦落在棋盘上,没有碎,只滚过三条线,停在一个他从不落子的角上。
“不是我的。”他说。
陆临渊把案宗递过去:“像你。”
“世上像我的东西很多。欠条最多。”
他仍在说笑,左手却藏进袖中。
白无晷没有给众人查问的时间。帝城眉心刚裂,云端便落下一枚黑棋。黑棋上刻着“弈”字,坠地后迅速扩大,把楚玄微连同半座皇宫拖进另一重天地。
棋界里没有皇都。
只有十六年前那场旧局。
九州是黑子,天寿司是白子。寒江、北境、大晟皇都、太玄山,全被摆在棋盘上。每一枚棋子里都有真实人影,他们仍在现实中厮杀、救伤、逃命。
弈天监主的声音从棋盘另一端传来。
“师弟,第七策还记得吗?”
楚玄微脸上的酒意彻底散去。
十六年前,他和师兄共同推演无运之子降世后的九州未来。前六策皆是死局,只有第七策能保住大晟,却要舍弃北境、寒江与三百万边民。
当年他拒绝落子。
弈天监主替他落了。
今日,同一盘棋重新摆在面前。
白子已经逼到皇都。若楚玄微落在天元,可稳住帝城,却会让北境寿仓提前开启;若落在寒江,皇都将死三十万人;若不落,九尸同时闭城。
“你看。”弈天监主轻声说,“众生总要有人替他们承担选择。”
楚玄微盯着棋盘。
现实中,北门帝尸一戟扫下,谢听雪剑府再裂七道;南门军魂被巨掌压入地底;东门万镜长廊卷住顾长庚的雷丸。
每一息都有人死。
“师父!”陆临渊的声音从棋界外传来,“别找最好的一步。”
“那找什么?”
“找他们没算到的一步。”
弈天监主笑了:“师弟所有棋路,皆由我教。你能落在哪里,我都知道。”
楚玄微低头,看见滚到角落的酒葫芦。
那一处没有棋线。
棋盘之外。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陆守石第一次看他下棋。那个不识字的矿工看了半天,问:“为什么非得放格子里?”
楚玄微当时笑他不懂规矩。
陆守石便把一枚花生放在棋盘外,说:“这个算不算?”
当然不算。
正因不算,没人推演。
楚玄微弯腰捡起酒葫芦,将它放到棋盘外的空地上。
弈天监主沉默了。
“这不是棋。”
“对。”楚玄微说,“老子不下了。”
他抬脚踹翻棋盘。
黑白棋子如暴雨飞散。每一枚棋子都带着一段既定未来,撞进现实后化成无数重叠画面:皇都燃烧、北境覆雪、寒江开门、谢听雪称帝、陆临渊坐上白骨王座。
未来失去棋格约束,开始互相冲撞。
帝城九门同时出现错位。北门移到御街,南门落进皇陵,东门甚至翻到了天上。九具帝尸彼此踩踏,白无晷的金线被缠成一团。
这是一次真正的乱局。
也是十六年来,弈天监主第一次算不到下一步。
楚玄微却付出了代价。
棋盘碎裂时,他左手断指伤口重新裂开,一截早已失去的指骨从云端倒飞回来,钉进掌心。指骨上缠着白家庄案宗同样的黑绳。
无数记忆随之灌入脑海。
三百年前的白家庄、抄籍小吏白迟、第一份献寿名册,以及一个站在白迟身后教他改账的人。
那人戴着弈天监主的面具。
可面具下,竟是楚玄微自己的脸。
他闷哼一声跪倒。
陆临渊冲过去扶住他。楚玄微一把抓住他的衣襟,眼神从未有过的混乱。
“那不是我。”
“我知道。”
“你凭什么知道?”
“因为你若三百年前就活着,现在欠的酒钱不可能只有这些。”
楚玄微怔了一下,竟被气笑,随后吐出一口血。
棋盘被踹翻后,现实中的皇都彻底失去方向。
一座原本位于城北的钟楼突然落到皇宫屋顶,钟内残影倾泻而出;皇陵入口横在御街中央,九帝棺椁像战车一样撞进仙兵阵;北境雪原的一角甚至覆盖了南城火巷,积雪与药油相遇,炸出漫天白雾。
白无晷依靠“秩序”施术,最怕的不是强攻,而是同一件事出现多种解释。金钩想拖走一名老兵,却同时被判定为北境军户、皇都伤员和寒江盟议席见证者,三种寿价互相冲突,钩子在半空不断转向。
钱掌柜发现后立刻把自己身上贴满不同欠条:“我现在是债主、债户、粮商、伤员家属和临时搬运工,来算!”
金钩果然卡住两息。
柳婶从旁一脚把他踹开:“别拿命试账!”
两息已经够用。纪停舟率军魂撞断帝城肋骨,谢听雪沿错位北门直上云端,一剑削落帝尸冕旒;顾长庚则把混乱的雷阵拆成小片,交给各坊自己用,不再追求一张覆盖全城的完美法网。
陆临渊在乱局中看见更深一层东西。
每一种“正确未来”背后,都站着一个不曾被询问的人。保皇都的未来里,北境冻死;保北境的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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