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臣尔敢!”廷尉监厉喝一声,吼完这一嗓子又赶忙心虚地抬头看了眼陛下的神色。
这一嗓子没吓到穆扶桑,倒是吓着了高堂上的另一位,熊令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声喊透了心神,重重迷雾荡开,有什么东西转瞬即逝,未来得及抓住便已经流失。
他看着堂下站着的穆扶桑,快速地思索了一遍自己的大计,确实无误,从人证到物证他都找了个齐全,谯晋已死,信件铁证,何况那日穆扶桑于朝堂几次请战,众臣皆知。
“陛下,镇国公那日朝会多次请战,诸公卿皆可为证,此事确无可辩。”库烨林和熊令一对眼色,张口说了这个杀手锏,也是于穆扶桑而言最致命的一点。
人证物证均可说是伪造,可人自己在朝会三番四请,却无从辩驳。
“臣请战是为大夏边境安宁。”穆扶桑声线平静,一如既往的淡然,却也是他为自己的第二句辩白。
库烨林冷哼一声:“谯晋素来同你有旧,请战平叛,必有二心。”
穆扶桑眼神都没分给库烨林,只是抬起头盯着熊令看,看得熊令心里发毛,“宰辅那日说,臣赴西南平叛,有如探囊取物。”
眼见着矛头转到自己身上,熊令也顾不上心中悚然之感,开口就辩:“陛下,那时臣举荐他是因他立下战功,为大夏国本考虑才说了那番话。”
景明微微点头,“明公心系天下,孤知晓。”
见景明态度如此,熊令稍稍放下些心来,“且臣当日还说,派监军随大军同去,确保万无一失。”
“臣请派度支郎为宰辅,遭了宰辅回绝。”穆扶桑铁了心要掰扯这件事,将那日堂上种种全数说了出来。
“那是因臣深思熟虑后觉着既与逆党有旧,还是避嫌为好。”熊令并不上套,虽然他当日是为了救下自己的女婿存了私心,但下了朝会后便想好了个无懈可击的借口。
眼见着熊令扳回一城,库烨林大喜,厉声责问穆扶桑,“罪徒还有何言可辩?”
何成浚急了,他答应了林毓无论如何要保下穆扶桑,否则日后那博场可就再进不去了,“且慢。”
几次三番被下属扰乱会审,库烨林已经分外不耐,看向何成浚的眼神都带上了杀意,“何大人。”他语带警告的低喝了声。
“陛下,臣看了审讯文书,发现有相悖之处。”何成浚浑不在意地开口。
不待景明作答,满心念着博场的何成浚就呈上了文书,翻了其中几页,念给众人听。
这几段均摘自对穆扶桑所任新职安南将军下辖的安南军将领的询问,五位将领的陈述都表明一件事——穆扶桑平日行踪难定,捉摸不透。
公堂众人不知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库烨林更是一把夺过何成浚手中文书,“行迹难测自是暗中通敌,还有何问题?”
何成浚拿起另一册,是镇国公府侍从的审讯文案,捡了其中几段来读,其中也提及穆扶桑行踪,只是这里的几处行迹,虽在不同的地方,却都是干一件事儿的。
——蜜饯铺子。
“陛下,将两册文书合起来看,镇国公的行踪不定是去了这些个蜜饯铺子。”何成浚看着坐首之人,说出了最后的答案。
公堂上一时有些沉默,去蜜饯铺子做甚是每个人都在思考的问题。
“若店中有内应,这些去处便是谋反据点。”库烨林还未被这几个字冲昏头脑,继续同何成浚争辩。
“臣前几日已实地走访这几间铺子,并询问了店家小使,这是文书。”何成浚从袖筒掏出写好的文书,事无巨细地将他和店主的对话写于其上。
景明接过文书翻看一番后递给了身侧的熊令,接过文书的熊令不屑一顾,“何大人怎知店家不是沆瀣一气,诓骗吴吾等?”
何成浚轻蔑一笑,“宰辅大人,臣问询时发觉几位店家都对镇国公印象深刻,细问才知是国公隔几日便要买蜜饯,且不同的店中买的就是那几样,不若当堂对一对,看看店家是否说谎?”
廷尉丞拿了文书和穆扶桑当堂对质一番,城东的铺子和城郊的铺子分别买什么,穆扶桑对答如流。
库烨林十分不满,“焉知不是暗号?”
“买这些是因为公主喜食蜜饯。”穆扶桑自进堂后终于正眼看了下库烨林,抛下一句让人难辨之语。
“那为何不一个铺子买齐?”一看就家庭不甚幸福的库烨林强硬发问。
穆扶桑看傻子一般瞥了他一眼不再解释。
库烨林被这一眼看得心头火起,立起眉毛还要再争。
“够了。”半个多时辰过去什么也没审出来,见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还将堂审绕到了蜜饯上去,景明不耐地开口打断闹剧。
堂下众人见陛下发怒,一时不敢再言语,熊令观望了下局势,轻劝道:“陛下,且不说是不是如何大人所说,仅凭这几句悖言,着实也难开脱通敌之罪。”
景明若有所思点点头,“那依明公所见,该如何?”
熊令捋了捋翘起的白胡子,幽然道:“臣以为,通敌之罪已有实证可明,故而当处置。”
“哦?”景明侧过头看向熊令,他今日几次三番都侧目看了熊令,其神情动作都未逃过景明眼睛,“信件可伪、口录可反,不知明公所谓实证是何物?”
没想到景明临了倒打一耙,将问题抛了回来,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本来就是些虚有其表的证据,谁在意真假,只要达到目的即可。熊令笑容一僵,转头看向景明,熟悉的不妙感油然而生。
未待他开口,堂下的何成浚已经等不及了,“回禀陛下,臣这些日子调查此事,寻得了位万分要紧的证人。”
顾不上心里咯噔一下,熊令看向何成浚,口气十分不客气,“还有什么证人,廷尉府如何办的差事,公堂之上岂容朝令夕改?”
景明突然笑了声,看向失态的熊令,“明公稍安勿躁,大案审理自然费力些,若是累了不妨先去歇息片刻。”
此刻还如何歇息,熊令气得喉头发哽,强压下心绪,“陛下,公堂上这么多人看着,万不可纵容这些人胡作非为。”
景明支着下巴,展开折扇一副纨绔做派,似是终于来了兴致,“无妨,不若就传证人上来,也让孤看看,是何等要紧人物。”他意味深长一字一句地说完,堂上陷入一阵沉默。
库烨林看着熊令,得不到宰辅命令,他摆明了就是不动,于是偌大一个公堂,众人都分外有眼色的等着熊令发话。
唯独一人除外,何成浚径直走到堂外去领证人,尽管没有一个狱卒跟着他一起。
没过一会,证人从阶下被带上来,熊令和库烨林看见此人,面上都分外平淡,因为是个全然陌生的面孔,能是什么有用的人证。
库烨林正要嘲讽,身侧的那几位安南军将领见了鬼一般开口:“谯......谯晋!”
熊令面色猛地一沉,死死盯着下首那个其貌不扬,眼中布满血丝的人,他不认识谯晋也情有可原,毕竟谯晋从未来京都任职,就算在庆功宴等场合碰过面也是相距甚远,但这些将领不同,供职常有调动,自然有人见到过谯晋。
“谯晋?”景明手中折扇轻叩桌案,“你不是死了吗?”
“回陛下,臣逃脱了。”谯晋抖抖索索跪倒在地。
“蜀地叛乱是你干的?”
“不是臣,陛下,不是臣干的。”谯晋一个劲儿重复,头磕得十分响亮。
“不是你干的?”景明疑惑地看向熊令,“那日军报孤和明公都看过,益州都尉谯晋投夷发动蜀地军变。”
熊令强定住心神,“陛下,军报加急抵京,不会有错。”
“真的不是臣,求陛下明鉴!”谯晋求饶求得实在恳切,“臣从未发动兵变,更未投靠夷狄啊,陛下。”
“胡话!”库烨林打断他的话,指使周围狱卒,“还不快拖下去。”
“慢着。”景明瞥了眼库烨林,端起陛下的架子,看得库烨林心中一悚,“你且说说,如何被冤枉的。”
“回禀陛下,臣领任都尉一职以来日日恪尽职守,从未有逾矩行为。”说到这个,谯晋哭得伤感,他兢兢业业守着益州,却莫名背上个谋反的罪名,差点就丢了命。
“月余前,臣收到南蛮战书要于蚕陵一战,故而才调兵准备前去迎敌。”谯晋从怀里掏出战书,“文书在此处。”
“因蛮人不过几月便要闹上一场,扰乱边境,故而臣率军奔赴迎战。可待臣率三万大军到了关外战场,那里却空无一人。”
景明查看了文书,又递给一旁的廷尉丞,其上印章确为大夏赐予南蛮的金印,先帝御赐之物,不可作伪。
“没想到蛮子竟趁机潜入城中。”谯晋咬牙切齿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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