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初一,虽快入伏,昨夜骤雨几至天明,此刻晨光熹微,倒也天空气爽。

钦州栖霞山径,七八岁的小沙弥正担水上山。

石阶中央水洼未晞,一夜过去青苔遍生,他择拣阴处,小心翼翼涉阶而上。

四下寂寂,唯有枝叶间攒聚的水露,不时“嘀嗒嗒”珠落于地。

下山时踩住滑了一跤,本不觉得有甚么,此刻回寺途中,两头水坠弯扁担,肩上、伤处隐隐作痛。至半山腰,更因乏累身子打颤,桶中水沥沥晃动,甩溅深浅两道水印,这才咕哝着卸下重担,于道旁树荫处坐下,稍作休息。

歇不过一刻,朝阳渐升,又有一人涉草叶沙沙而来,紫衣白裳,身形高挑,身后背着竹篓。

小和尚忙起身相迎:“薛姐姐!”

那姑娘原是垂眸似有所思,闻声才如梦初醒般,“哎”一声应了,笑吟吟捉裙几步上前,坐他边上。

扫一眼水线几乎满桶,不免笑问道:“明净小师父,路上可还湿着呢,这么早下来,又这么勉强,寺里水吃紧么?”

一僧一俗,言语熟稔。

若要说怪,倒也另有缘由。

这位薛姑娘名苒,幼时多病,曾寄名九华寺,不过与其渊源还不止于此。

前朝崇佛,九华昔年鼎盛,僧者逾百,那时甚至专修了竹笕引水。她祖父觉空家贫,自小被送进来讨口饭吃。而后胡虏入关,九华付之一炬,众僧出逃。新朝初立,僧众本欲回返,因连年战乱丁壮殆尽,太祖勒令壮年僧人还俗,以事生产。自此栖霞九华再不复往昔。

觉空还俗后赘一医女,改名薛兰,又几年,其妻于栖霞邻县开起药铺,感念从前蒙九华恩遇,便也时时回来襄助修缮亦或捐些粮米。

因着祖上往昔,加之寄名一事,薛苒时常造访,也算是看着他长大的姐姐。

小和尚摸摸头,一五一十道来。

寺中僧人现下一只手数得清,平日里三两天下山挑一次原也够吃用了。

但昨夜一行人冒雨前来投宿,烧水盥洗又煮姜汤驱寒云云,水这便去了大半,小和尚心忧用水吃紧,是故做完早课,见雨刚歇,也不耽搁,自提了桶下山。

薛苒拿巾子给他擦擦脑壳锃亮的汗,不免嗔道:“倒是稀奇,顶着雨往山上走,是专来九华的?既是如此,也不知道搭把手,可见其心不诚。”

小和尚讷讷,应也不是,不应也不是。

“就你一人,明澄呢?”

“他早上闹肚子呢……”

这么一说,薛苒又疑那滑头躲懒或是凑到前头卖乖讨赏了,轻哼道:“那可是巧了,我今日上山,正好给他扎上几针。”

小和尚“嘿嘿”不说话。

“那你这又是怎的?”眼风扫到他脏污的鞋袜,再一看,后背也沾了大大小小的泥点子,薛苒皱起眉,不自觉扬声,“摔了?还痛吗?”

小和尚不打诳言:“没……呃,有一点痛,还好的!”

“……”她心下气恼,叹口气伸手拉他借力起来,自己夺过扁担,将水担起来。

“日头毒起来了,早些回去,我给你看看。”

小和尚扭扭捏捏捂住屁股,眨巴眨巴眼求饶似的看她。

薛苒一愣,这才反应过来伤势不便,不再坚持:“好吧,找你师兄看看轻重。”

她力气大,纵使背着篓又挑着水,仍旧四平八稳,如履平地。

明净也不逞强,连连道谢,小步跟上。

薛苒笑:“客气,助人即助己,等到山上我还要蹭碗水呢。”

他亦步亦趋跟在后面,日光渐盛,上山的路迎着光,刺得有些睁不开眼,小和尚眯着眼,忽的眼前一暗,原是她稍调了位置,刚好覆住他,他心中感动,又想她的背影实在教人安心。

“今日初一,姐姐是来敬香吗?”

薛苒脚步一顿,含糊着:“是……也不是。”

许久未有下文,小和尚偷偷瞟她,见她面色不愉,也不敢追问。

一路无话至山顶。

薛苒熟门熟路,嘱他先回房间,自行去伙房将水放下。

明净应了,回屋换下脏污的鞋袜。

同屋的师兄弟都还没回来,摔了个屁股墩儿,他自己也没法瞧,只得趴着念诵早课内容。

背着背着又打起瞌睡,直到清甜的米香传来,他抽抽鼻子,揉揉惺忪的眼。

薛苒正端着碗过来:“醒得正好,粥正温着的,直接吃吧。”

床边自然没有小几,她说着伸脚把边上椅子勾来,将碗放上去。

米粥上铺着她这回带的腌菜,切成小丁佐餐,鲜脆下饭。

明净合十作礼,这才动箸。

他吃得差不多了,薛苒才忍不住抱怨:“一个两个的,找了一圈都没见到,原当都在寮房呢,莫不是都去偷懒了,可真是……”

上梁不正下梁歪。

想了想又觉不妥,把话咽进肚子里,急急换个话题。

“那雨中来客,就在东边厢房住的,是女眷?去时正看慧清师叔送完朝食回来。”

拢共也没几步路,平常纵有暂住的香客饭点也是到伙房自行取用的,除非是女眷怕冲撞了。

明净摇摇头:“我不知道。”

薛苒也并非真要刨根问题,伸手接过碗筷,“那我去找师叔给你瞧瞧,要是皮肉伤还好,伤及骨头可有苦头吃了。”

明净苦着脸作为难色:“好、好吧。”

纵使薛苒又笑说还带了几个桃子,供完菩萨剩下几个可留着尝尝,小和尚仍是愁眉苦脸。

慧清师叔一张铁面,嗓门跟脾气一样大。

住持师伯已经不大管事了,平日里都是慧清师叔带教,为人严苛得很,他好怕扒了他的裤子看着伤,又抽问起经文佛偈。

那种事不要啊啊啊啊啊!

*

跑完腿,薛苒自行拐进了大殿。

先敬香,再去看一眼为祖母奉的往生灯。

面上凝的笑意渐淡,眼也垂下,心事重重。

殿里冷黢黢的,从前恢弘的穹顶现下也不过无边空寂,几根烛也照不全,好些角落都带着幽幽的暗。

她站在里头,被熟悉的乌沉香环着,难得安宁,却不由怅然一叹。

九华的每一处废墟,她都走过,殿里的每座菩萨像,明心都同她讲过。

这座殿供的是药师琉璃光如来,祂曾发下十二大愿,诸如佑消灾、延寿、去病?……

甚至转女成男。

幼时乍闻,她是不大服气的。

谁稀罕!当男孩子有多好么?

明心那时还没明净现在大,自己也一知半解,被她张牙舞爪拎起来质问,支支吾吾急得快哭出来。

后来还是先住持解围,蹲下来一字一句给她讲——

女儿家生在此世,会有诸多男儿无法想象、无法体谅的苦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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