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飞在少林寺外养了二十多天的伤。

天机老人的内息,与他那柄快剑,在他体内日日交融。

像烈火淬铁。

又像春水化冰。

头半个月,他疼得整夜整夜睡不着。浑身经脉像被人一寸一寸拆开重接,疼到极处,他就把牙咬在剑鞘上。

那鞘上留了一排牙印。

一道一道,深浅不一,排得整整齐齐。后来孙小红看见了,问他:“你怎么不去咬被子?”

“被子软。”阿飞说。

“软不好吗?”

“咬着软的东西,就不觉得疼了。”阿飞说,“不觉得疼,就不长记性。”

· · ·

后半个月,他就能坐起来,能下床,能握剑了。

养伤的日子,李寻欢常来看他。

给他带药,带酒,带一碟孙小红卤的酱牛肉。

有一回,阿飞靠着床头,忽然问:

“李寻欢,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咱们非亲非故的。”

“因为你救过我。”

李寻欢给他续了碗酒。

“救命之恩,当涌泉相报。”

“那不算。”阿飞摇头,“我那是碰巧路过。”

“天下没有碰巧的事。”

李寻欢把话在心里过了一遍。

“你碰巧路过,碰巧出手,碰巧用命护住一个不相干的人——这世上,肯这么‘碰巧’的人,不多了。”

阿飞怔了怔。

他低头喝了一大口酒,辣得眼睛都眯起来。

忽然说:

“我从小没爹没娘,是要饭的。”

“十二岁那年,一个老叫花子把我捡回去,教了我一套剑法。他说,这套剑法,够我吃一辈子饭了。”

他顿了顿。

“可他没来得及看我吃上饭,就死了。”

“我拿着这套剑,走了五年。这五年,我杀过不少人——都是该杀的。”

他抬起眼。

那双眼里有一种少年人特有的、干净的东西。

“可我从没想过,会有人为了我这样一个要饭出身的野小子,折了自家小半年的内息。”

“天机老人折的内息,是李寻芳救回来的。”李寻欢说,“你要谢,谢他。”

“我知道。”

阿飞把碗里的酒一口干了。

“我阿飞这辈子,欠你们李家的,还不清了。”

“那就别还。”

李寻欢拍了拍他的肩。

“好好活着,就是还。”

“你这柄剑,将来得替天机老人,多护几个不相干的人。”

阿飞沉默了很久。

忽然,咧开嘴笑了。

“成。”

“我记住了。”

· · ·

他握剑那天,站在院子里,朝一株老槐树随手一挥。

剑光过处,三片叶子同时裂成两半。

那三片叶子没有立刻落下。它们在半空里分开,各自打着旋,慢慢地,慢慢地,飘到地上。

阿飞低头瞧着自己的手。

愣了很久。

然后他咧开嘴,露出两颗虎牙。

“我这一剑,”他喃喃道,“好像……比以前快了。”

“快没用。”

一个声音从墙头传来。

“得快而稳。”

阿飞抬头。

墙头上,李寻欢不知何时坐了上去,手里拎着一壶酒,正居高临下看着他。

夕阳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整个人描出一道金边。

“李寻欢!”

阿飞眼睛一亮。

“你来得正好!咱们比一场!”

“比可以。”

李寻欢跳下墙,把酒壶搁在石阶上。

“但你得先告诉我:你这一剑,是想快给别人看,还是想快给自己用?”

“这有什么分别?”

“分别大了。”

李寻欢道。

“想快给别人看,你心里就总惦记着‘够不够快’。一惦记,手就抖。”

“想快给自己用,你心里只有一剑——剑出手,该到哪就到哪。快只是顺带的。”

阿飞皱着眉。

把这段话翻来覆去嚼了几遍。

忽然若有所悟。

“你的意思是……我的剑,快是快,可快里没有‘定’?”

“对。”

李寻欢点头。

“你的剑,像野马。快,但野。”

他弯腰,从石阶边捡起一块石子,在掌心掂了掂。

“我的刀,像老牛。慢,但稳。”

他把那颗石子轻轻抛起,接住。

“野马跑得再快也会失蹄;老牛走得再慢,也颠不坏背上的东西。”

阿飞看着他。

忽然笑了。

“你这人说话文绉绉的,听着费劲。”

他把剑在手里转了个圈。

“但道理,我好像懂了。”

“懂了就好。”

李寻欢难得地露出一丝笑。

“来,比一场。让我看看这二十来天,天机老人的内息,把你淬成了什么样。”

· · ·

那一战,两人从午后打到日暮。

院子里那株老槐树,成了唯一的见证。

阿飞的剑快如闪电。

李寻欢的刀稳如磐石。

阿飞攻了一百三十七剑——后来孙小红在旁边数着的,一剑没落。剑光起处,地上的影子都乱了;槐树的叶子被剑气扫下来,落了半院子。

李寻欢只出了一刀。

一刀。

刀光贴着阿飞的鬓角过去,擦断了他一缕头发。

那缕头发飘下来的同时,飞刀钉在了他身后的树干上。

入木三分。

阿飞收剑,喘着气。

他扭头看着树干上那柄飞刀,沉默了很久。

“我输了。”

他说。

“可我不服。你那一刀我明明看见它出手了,怎么就躲不开?”

“因为你躲的时候,心里想着‘躲’。”

李寻欢道。

“你想着躲,刀就比你先到。”

“你不想着躲,只想着‘这一剑我该怎么出’,那一刀就伤不着你。”

阿飞怔怔地站着。

像被人点破了一层窗户纸。

半晌。

他忽然把剑往地上一插,深深一揖:

“李寻欢,我服你了。”

“不是服你的刀,是服你的话。”

他抬起头,眼里有光。

“你教我的,比武功值钱。”

李寻欢看着这个桀骜不驯的少年。

忽然,心里软了一块。

“阿飞,”他说,“你记住,你的剑天生是快剑。快,是你的命。但稳,是你的根。”

“把根扎稳了,你的快,才真正天下无双。”

阿飞抬起头。

“那,我以后跟着你?”

“跟着我做什么?”李寻欢失笑,“我是要去兴云庄,赴一场鸿门宴的。”

“那我就去帮你打架!”

阿飞答得理直气壮。

“你教我道理,我替你打架,公平!”

李寻欢看了他很久。

忽然说不出话。

过了一会儿,他摇了摇头。

“打架的事,先不急。”

“还有一样东西,我没教你。”

阿飞一愣。

“什么?”

“稳。”

阿飞皱起眉。

“你不是刚说了稳是我的根吗?”

“我说了。”李寻欢说,“可我教不了。”

他把那颗石子搁在石阶上。

“我这辈子,只学会了怎么把东西送出去。”

“我的刀出手,从来不想着收。”

他往屋里看了一眼。

“稳的那个人,在屋里。”

· · ·

屋里,李寻芳正在修一册书的线。

桌上摆着一根针,一卷线,一本散了脊的旧书。他把线穿过针眼,穿过书脊上旧的针孔,一针一针地缝。缝得很慢,慢得像在做一件不着急的事。

“大公子。”

阿飞站在门口。

“李寻欢说你稳,你教我。”

李寻芳把针插在书上,抬起眼。

“我不会剑法。”

阿飞愣住了。

“什么?”

“我一招都不会。”李寻芳说,“我这柄剑,从拿到今天,没拔出来过。”

阿飞张着嘴。

他看了看李寻芳腰间那柄连鞘的旧剑,又看了看李寻芳的脸。

“你不会剑,你还敢系剑?”

“系剑不碍走路。”

“那你还敢说教我?”

“我不教你剑。”李寻芳说。

他把手里的书合上,搁在桌边,起身走到院子里。

暮色已经沉下来了,天边剩了最后一线灰蓝。院子里那株被剑气扫过的老槐树,枝条是秃的,显得特别的瘦。

“我问你一句话。”

“你说。”

“一剑出去了,收不回来——那叫什么?”

阿飞想都没想。

“那叫快。”

李寻芳看着他。

“那叫没得选。”

阿飞不说话了。

“你的剑够快了。”李寻芳说,“快到我这辈子没见过。可我方才在屋里听着你出剑的响——你每一剑出去,都留了三分。”

阿飞脸色一变。

“你怎么听出来的?”

“风。”李寻芳说。

“你的剑快,可你的剑过处,风声是断的。一剑一个断口。断口那么多,说明你每一剑都在半路改过主意。”

他说得很平。

阿飞的脸,慢慢红了。

他这辈子,没有被人这样看穿过。

——他师父说过一句话:剑要快。他记了五年。

可没有人告诉他,快也有个影子,那个影子会跟着他,把他藏的东西全露出来。

“那你教我。”阿飞说,“怎么收。”

“我也不会。”

李寻芳说。

“我只会一件事——”

他抬起手,把腰间的剑连鞘解下来,横在身前。

“你刺我。”

阿飞愣住。

“什么?”

“用全力。”李寻芳说,“刺我。”

· · ·

阿飞站着不动。

他握剑的手,指节是白的。

“我不刺。”

“为什么?”

“我这一剑比你快。”阿飞说,“你会死的。”

“我知道。”

“你知道你还让我刺?”

“因为我不信你能刺死我。”李寻芳说。

阿飞的眼睛一下子红了。

“你不信我?”

“是。”李寻芳说,“来吧。”

阿飞咬着牙。

他站在那儿,站了三息,胸口一起一伏。

然后他动了。

那一剑,是真的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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