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这是商焱死掉的第六年。
初冬,京北上空笼罩着一层厚厚的乌云,天气预报说今天会下雪。
霍京渊透过车窗玻璃朝外看去,眼睛里的雾气比任何时候都重。
身后书桌上放着摊开的书和日记本,日记本上写了几行字。
阿炎,天堂好吗?
可惜我在地狱,没办法去找你,今天的你是快乐多一点还是痛苦多一点?
我想应该是快乐。
因为我梦到你笑了。
你的笑还和六年前一样。
阿炎,我在人间赎罪,望你在天堂无忧。
——你的阿渊。
霍京渊不喜欢自己的名字,京渊京渊,如在深渊。
管家吴伯推门进来,“少爷,您的信。”
霍京渊仰头朝更高的地方看去,“放那吧。”
吴波放下,“康复师在门口等着,要他现在进来吗?”
“吴伯,你觉得我的腿还能好吗?”
“只要您积极治疗,一定可以的。”
霍京渊扯了下唇角,“今天我累了,让康复师先回吧。”
“这是大公子好不容易给您找来的康复师,你真不打算见见吗?”吴伯劝说,“兴许您的腿真能好。”
“头疼,不想见。”霍京渊说,“下次大哥再介绍什么人来,你直接给个对方钱让他走就行。”
吴伯轻叹一声:“知道了。”
门打开,吴伯一脸歉意,“商先生,很抱歉让您白跑一趟,我家少爷身体不舒服,今天不能康复锻炼了。”
男人挑了下鼻梁上的眼镜,露出那双深邃绽亮的眸,“没关系。”
“这是给您时薪,请您收好。”
商焱没推诿,收了钱,“那我改天再来。”
吴伯:“好。”
商焱收好钱,沿着原路折返,小腿隐隐传来痛意,他停下捏了捏,继续前行。
这里很大,到门口的话开车十几分钟,走路至少得半个多小时。
要知道今天天气这么糟糕,他就开车来了。
手机铃声响起,有人给他打来电话。
“阿焱第一天工作怎么样?雇主有没有难为你?要我说啊,你根本没必要这么着急去工作,没钱花哥们可以养你。”
“我已经在你家白吃白住一个月了,总不好再麻烦你。”
“麻烦怎么了,咱们可是哥们,想当年你和我——”说着说着孙小顿住,轻咳一声,“你真的一点都不记得当年的事了?”
商焱轻嗯一声,“不记得。”
孙小:“回京北这一个月也没想起点啥?”
“没有。”商焱提了下单肩包,“无所谓了,反正也不是刚失忆,我习惯了。”
六年前,商焱在医院里醒来,除了记得自己叫商焱其他一概不记得。
那时他受了很严重的外伤,肋骨骨折,双腿粉碎性骨折,养了足足一年才好。
好在期间一直有个好心人在资助他,让他不至于没钱看病。
后来好心人还出钱送他去念书,他在墨尔本待了三年,又在巴黎待了三年。
上个月突然收到了一封信,信上说他是京北人,商焱当即辞了工作回京北,凭着仅有的记忆找到了之前的老房子,还见到了昔日的好友孙小。
老房子是危房,不能住人,他这一个月都住在孙小家。
手里钱不是太宽裕,正好师哥给他介绍了一份康复师的工作,帮助残疾人重新站起来。
只是没想到第一天便被人放鸽子了,不过好在给了薪酬,也算没白来。
“在你家住这么久了,一直麻烦叔叔阿姨,今晚我做东,去吃火锅。”
“你哪来的钱?”
“雇主给的。”
商焱含笑道:“还不少呢。”
……
吃饭地点选在家附近,饭后一行人散步回家,走到巷口,商焱看到了什么,突然停下,转身走过去。
那是个首饰摊,上面摆放着一些手工作品,商焱想也没想拿起手串套腕上。
隐隐脑海中有什么浮现。
“我们阿焱戴什么都好看,这次送你手串,下次送你别的。”
“我要把世界上最好的东西都买来给阿焱。”
忽地,商焱的头痛起来,那道温和的声音没了,他捂着头蹲到地上。
“阿焱。你怎么了?”孙小推了推商焱。
轰鸣声消失不见,商焱恢复正常,他缓缓抬起头,“孙小。”
“哪里不舒服吗?”
“没有。”
商焱撑着膝盖站起,“叔叔阿姨呢?”
“他们先走了。”孙小看商焱脸色不对,“要不要跟你去医院?”
“不用。”商焱说,“这是失忆后遗症,偶尔会这样,不用担心。”
“还是去医院看看吧,”孙小不太相信国外的医术,“不想看西医看中医也可以,针灸什么的。”
“有机会再说吧。”商焱付了钱,戴着手串离开。
孙小见他一直摆弄,舌尖顶了顶牙槽,“原来你喜欢这个。”
“也不知道算不算喜欢。”商焱说,“看到就想买下来。”
孙小胳膊搭商焱肩上,“下次我送你。”
商焱笑笑,“好。”
旁边有车子驶过,孙小叫出声:“什么时候咱们这里有这么昂贵的车了?”
商焱顺着孙小的视线看过去,认出是辆迈巴赫,车牌号竟有几许熟悉。
他眯着眼睛看了好久,孙小撞了他一下,“看什么呢?”
商焱哦了声,“没什么。”
“什么时候我要是有辆迈巴赫就好了。”孙小感慨道。
商焱还沉浸在车牌号中,实在想不明白,他为什么会觉得熟悉。
前方车里,司机说:“里面巷子太窄,调转不方便,还要往里走吗?”
车后座的男人缓缓掀开眸,“走。”
偶尔,霍京渊会有这种心血来潮的时候,莫名想去什么地方不去不行。
家里人也只能顺着他。
上次他去的海边,吹了一个多小时的海风,人都快冻僵了才回去。
这次来的小巷,什么也不买什么也不看,就只是让司机朝前开。
助理周扬开口询问:“霍先生,您想要什么?”
他想要什么?
霍京渊自己也不知道,只是某个瞬间脑海里有声音冒出,要他去小巷看看。
念想太强烈,压都压不住,来了这里,纷扰的心才好了些。
记忆中,学生时期的商焱便是住在这里,他们偷偷约会时也总会选在这里。
因为这里没人认识霍家二少,他们可以肆无忌惮。
商焱偶尔会像小孩子一样,买很多玩具,说是为了弥补童年的自己。
而他呢,总喜欢送他一些挂件,书包上戴的。脖子上戴的,还有腕上戴的。
撸起袖子,他看到了那串有些掉了色的手串,当时买了两条,商焱一条,他一条。
商焱那条,在吵架吵得最终的那晚,扯坏扔在了地上。
后来他去捡,有好几颗珠子不见。
就像他们的关系,再也无法修复。
霍京渊拉下袖子,沉声道:“去东郊巷。”
行人太多,不好开太快,车子慢悠悠行驶着,路边传来叫卖声。
“烤红薯,烤红薯,又甜又大的烤红薯。”
车窗玻璃半降,霍京渊顺着声线看过去,微眯的眼睛在下一瞬大睁。
他脱口而出,“阿焱!”
“停车!”车子停下。
周扬见霍京渊用力推车门,忙说:“霍总您别急,我去。”
他聪聪朝人群跑去,左看右看,又折返回来,摇头,“没有。”
这种认错人的事情发生过很多次,霍京渊苦涩笑笑,“是呀,他已经不在了,又怎么可能会出现。”
周扬上车,车子重新启动。
商焱刚站起,远处的迈巴赫已经驶离。孙小气喘吁吁跑过来,“红薯有什么好吃的,哥们请你吃肉。”
商焱笑得跟个孩子似的,“我就想吃红薯。”
付了钱,边走边吃,唇角上扬着浅笑,“真的很好吃,你吃吗?”
孙小凑近咬了一口。
商焱:“甜吧?”
孙小嘀咕,“你的嘴唇看起来更甜。”
“什么?”
“没有。”
孙小轻咳一声,“我去买烟。”
商焱没等他,继续朝起来,恍惚的,又有模糊的片段冒出来。
看不见那人的脸,只能听到声音。
“吃糖多了容易坏牙,跟我去刷牙。”
“这么不乖看我怎么罚你。”
“别哭,我心疼……”
商焱的心猛地一缩,好像不能呼吸了,他大口喘息,待不适消失后才又重新站直。
慢悠悠朝前走。
那句“别哭,我心疼”反复响起,眼泪就这样不知不觉流淌下来。
抬手去触碰,发现脸颊上都是,他吸吸鼻子,低喃,“我这是怎么了?”
无法解释,莫名的难过,胸口那里空落落的,好像缺少了什么。
到底遗忘了什么?
商焱无法得知。
……
那晚后半夜大雪如期而至,商焱在窗户前牢牢凝视着。
好像也有一个人很喜欢雪。
他说:“在雪中漫步,可以共白头。”
商焱的头又痛了,他从抽屉里翻找出止痛药,几颗一起塞进了嘴里。
片刻后,痛感减弱,他趴在窗前深呼吸。
在京北城的另一处,云海榭。
霍京渊也在发疯,剧烈的痛意席卷全身,每个细胞都在叫嚣。
身体里似乎有什么在冲撞,痛得他嘶吼出声,上次这样痛还是半年前。
商焱的生日,他喝了酒,情绪失控。
吴伯突然忆起那人的忌日快到了,怪不得少爷会如此。
找来家庭医生打下止痛针,霍京渊才安静下来。
“最近几天看好他,别让他接触之前的旧物。”医生叮嘱,“他身体很虚弱,再这样下去,撑不了几年。”
吴伯连连点头。
医生:“不是找的康复师吗?明天开始让那个人到家里来给霍总做康复。”
“少爷不同意。”
“那就让大少爷和他讲。”
家庭医生和大少爷是好朋友,关系匪浅,在他眼里霍京渊就像是自己的亲弟弟。
“好,知道了。”
吴伯把家庭医生送走,又给大少爷打去电话,详细汇报完,等着示下。
“我来找阿渊谈。”霍京庭说道。
吴伯:“是。”
霍京渊又梦到了那个车祸,商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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