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庑房。

应妄吟从满案公务里抽身出来,脚步不紧不慢,朝庑房走去。

庑房里外都安静。一个执事正在门前洒扫,竹帚擦过泥面,沙沙地响。见她来了,忙躬身行礼。

她停在执事面前,问:“萧笙在不在?”

“在的,在的,正在养伤。”

她抬眼看向那扇半掩的门,伸手推开,走了进去。

庑房里比从前空了许多,学徒只剩下两个,大通铺便改成了两张软榻,中间开了一扇小窗。屋里都是些女孩家的东西,收拾得齐整。

萧笙正靠在榻上,右臂缠着绷带,脸色还算好。见应妄吟进来,她连忙撑着身子要起来行礼。

应妄吟缓步走过去,目光落在萧笙脸上,不咸不淡地打量着。

萧笙朝她扬起笑,眼睛亮晶晶的,像是盛满了碎光:“太祝怎么来了。”

应妄吟在那榻边坐下,顺手将人按了回去:“来看看你,伤口好些了吗?”

萧笙动了动手臂,动作稍大一点,又龇牙咧嘴地“嘶”了一声。

应妄吟皱眉:“别逞强了。宗庙之前分给你的竹简不用你经手了,我亲自批。”

萧笙连忙说:“不影响我拿笔的,我也能分担一点。”

“好了,我已经看完了。”

萧笙眼睛更亮了几分,语气里都是崇敬:“太祝好厉害。”

应妄吟看着她那双眼睛,心里某个念头转了一圈,又被压下去。

太干净了,干净得让人几乎不忍心把那些猜疑往上放。她应妄吟摸爬滚打这么多年,竟然也看不出萧笙眼里崇敬的真假。

可白裙少女,身量不高,身形偏瘦,桩桩件件都往萧笙身上指。

但这样一个会替她挡刀的人,怎么会害她。

她指尖轻轻点了一下矮案,移开视线,落在矮案上那几卷竹简上:“你这看的是什么?”

萧笙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随便看看,一些民间闲散的趣闻。”

应妄吟扫过上面标注的日期,都是近几个月的。又抬眼看萧笙脸上的笑,语气随意:“八卦新闻?”

萧笙摇头:“还有些政令什么的。”

“多看看也是好的。”应妄吟收回目光,不再看案面,语气平静,“手伤了就好好休息,少用这只手。大祭前都歇着,除了学徒的功课,其他你都不用管。”

萧笙眉眼弯弯:“好。”

应妄吟看着那张乖巧温顺的脸,站起身,轻轻拍了拍她的头:“以后别逞强。还好伤的是手臂,伤到要害怎么办。”

萧笙仰起脸,神色认真:“为了太祝,就算是伤到要害,我也愿意。”

应妄吟垂眼看着萧笙,那张脸上没有半分玩笑的意思。她别开视线,语气刻意放淡:“你先管好自己,以后宗庙还靠你撑。”

萧笙应得又轻又甜:“好。”

应妄吟转身离开,门在她身后慢慢合上。

萧笙仍坐在榻上,保持着那个仰头的姿态。直到门扇重新掩上,屋里的光暗下来几分,她的嘴角才慢慢往上勾。

那双眼隐在暗处,亮得惊人。所有干净的东西像潮水一样褪去,露出底下灼热的、浑浊的渴求,像黑暗里的野火,直勾勾盯着她离开的方向。

……

巫月准备祭祀的速度一等一地快。炙肉、黍米、香酒、枣干,一样样摆上祭案,热气与香气在巫祠正堂里浮浮沉沉。

应妄吟从廊道后探出头,看见巫月正盘腿坐在祭案前的蒲团上,姿态松散,撑着下巴等人,半点没有请神该有的庄重。

看见她露头,巫月招了招手:“这场祭的经费算你头上。”

应妄吟走到巫月身边站定:“行。”

巫月连身子都没起,端起面前的陶杯,手腕一翻,像拨水似的往外一洒,嘴里念着:“今日备有酒食,特请汤老祖前来一聚——”

话音未落,一记暴栗敲在巫月脑袋上。那手半透明,敲得“铛”一声闷响。

一个留着花白胡子的老头儿现了形,吹胡子瞪眼:“请我,就坐在我位置上,是想我上身是吧!”

巫月吃痛,捂着脑袋:“上也行啊,又没拦你。”

“我才不上你身呢!你配吗,臭丫头!”

应妄吟怔在身旁,这是她头一回见着汤。和宗庙里挂着的画像不太一样,眼前这老头更活,更横。

汤转头看见应妄吟,指了指:“这姑娘谁?”

巫月起身让到一边,摸着脑袋:“找你来问点事。”

汤大摇大摆在蒲团上坐下,顺手端起饭碗:“又找我问事,还不如给我烧点竹钱。”

巫月声音敷衍:“下次了。”

汤也不再客气,端起饭碗和炙肉就开始吃。诡异的是,案上的饭和肉纹丝未动,他手里却捧着一团半透明的气,吃得有滋有味。

应妄吟在酒肆见过鬼差吃饭,也是如此,鬼魂食气不食物。她敛了神色,恭恭敬敬行了个礼:“今天请您来,问点事。”

汤打量她两眼:“能有什么事。”

应妄吟抬手比了比:“有没有见过一个和我长得五六分相像,这么高的鬼魂下幽冥?”

汤“嘁”了一声:“请我来就为这事。”

他目光从应妄吟脸上扫过,又落到她腕上的赭赤,最后回到她眉眼之间,忽然“咦”了一声:“你身上怎么有种熟悉的气味,像是……神明身上的。”

应妄吟顿了一下,面不改色:“可能拜的神多,自有神保佑。”

汤眯起眼看她,胡子下的嘴还在嚼动,吃相颇为豪迈。他哼了一声,仰着下巴,摆出老前辈的得意劲儿:“这样的人啊——”

他停了片刻,应妄吟屏息等着。

“没见过。”

应妄吟一愣:“没见过,那是什么意思?”

“那就是没死呗。”汤又扒了两口,含糊道,“人都没死,怎么下幽冥?除非像这臭丫头一样通灵下来乱逛。”

他拿筷子指了指巫月,巫月正站在应妄吟身边,顿时不乐意了:“你说谁臭丫头呢?”

汤笑起来,花白胡子一抖一抖:“可不就是你嘛,臭丫头。”

“臭老头。”

“我可是商开创先祖,你敢这么跟我说话?”

“我就敢了,你这老祖宗要不是靠宗庙养着,早饿死在幽冥了。”

一老一少当场拌起嘴来,活像市井里为半文钱争得面红耳赤的祖孙。

应妄吟却没心思听,嘴角极轻地弯了一下。

没死。

应妄策没死。

汤转头看她:“也有可能是鬼王没给批过来。鬼魂到幽冥、下黄泉、上神域,都有可能。这得问鬼王。”

应妄吟:“殷玄夜?”

汤一口饭差点喷出来:“你、你怎么敢直接喊鬼王名字!这可是大不敬!臭丫头,重新喊!”

他捂着胸口,一副被气到心口疼的模样,“现在的小辈,真是没规矩。”

应妄吟皱了下眉:“那你把鬼王叫过来。”

汤吹着胡子,手捧着饭碗,筷子往案上一搁:“鬼王怎么是你这种小辈能请得动的——”

话音未落,廊下一道紫袍身影踱步而入,衣角随着走动轻轻摆动,像夜色本身化成了人形。

汤的声音戛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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