笺夏第二天到店的时候,比前一天还早了十分钟。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急什么。昨天回家以后,她把沈听雨教她的那些东西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一遍,从茶底的泡制时间到糖浆的比例,从封口机的温度到奶盖的厚度,每一个数字都记得清清楚楚。但脑子里总有那么一两帧画面是不受控制地跳出来的——沈听雨低头抿那杯茉莉奶绿的样子,嘴唇上沾着奶沫,舌尖轻轻一舔,然后说“挺好喝的”。

那句“挺好听的”在她耳朵里绕了一整个晚上。

店门已经开了,空调还没完全凉下来,空气里有一股隔夜奶茶残留的甜味,混着清洁剂的柠檬香。沈听雨正蹲在冰柜前面清点库存,马尾辫垂在一侧,露出的后颈上有一颗很小的痣——不对,不是痣,是一只蚊子咬的包,微微泛红。

“早。”笺夏站在门口喊了一声。

沈听雨回过头,笑了笑:“这么早?不是让你九点来吗。”

“睡不着。”笺夏说。这也是个谎话,她昨晚睡得跟死过去一样,一觉到天亮,连梦都没做。但她不想承认自己是被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兴奋叫醒的。

她走过去,把背包塞进员工柜里,系上围裙。昨天沈听雨帮她调过的肩带长度她已经记住了,不用再调,直接套上就好。

“今天学什么?”她站在吧台后面,双手插在围裙口袋里,一副准备就绪的样子。

沈听雨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不存在的灰,想了一下:“昨天教了基础的,今天教你做店里的几款招牌吧。你先把茶底泡上,红茶绿茶乌龙茶各一桶。”

笺夏应了一声,转身去拿茶叶。

玫茶的茶底都是每天现泡的,红茶用锡兰,绿茶用茉莉毛尖,乌龙茶用冻顶。沈听雨昨天讲过一遍流程——水温、茶叶克数、浸泡时间、过滤后的保存方式。笺夏一样一样地做,动作不算快,但每一步都踩在点上,没有多余的动作,也没有遗漏的步骤。

沈听雨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没有说话,转身去擦外面的桌子了。

笺夏知道她在看。那道目光落在后脑勺上,轻轻的,像一片落下来的花瓣。她没有回头,但她握着量勺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点。

茶泡好了,滤好了,盖上盖子晾着。笺夏把使用过的器具洗干净,归回原位,然后站在吧台前面等沈听雨回来。

等人的间隙,她的目光落在收银机旁边的那叠便签条上。昨天她偷看过一眼的那张写着老板口味的便签条还在,压在收银机底座下面,露出一截淡黄色的纸边。她抽出来看了一眼,上面是沈听雨的字迹,清秀端正地写着:

茉莉奶绿

三分糖

去冰

加椰果(可选)

笺夏看了两遍,把便签条塞回去,压好。

沈听雨擦完桌子回来了,手里的抹布洗干净挂在挂钩上。她走过笺夏身边的时候带起一阵微风,那股干净的皂香味飘过来,笺夏吸了吸鼻子,假装在闻茶底的味道。

“红茶好了吗?”沈听雨问。

“好了。”

“那我先教你做店里的招牌——玫茶特调。”沈听雨从架子上取下一个透明玻璃杯,把袖子往上推了推,露出纤细的手腕,“这个是我们卖得最好的,配方是我自己调的。”

她一边说一边动手,红茶打底,加入一勺玫瑰糖浆,一小勺蜂蜜,搅匀以后加冰块,最后倒入打好的奶盖,在表面撒上几片可食用玫瑰花瓣。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像是在做一件做了一万遍的事情,每一个动作都精准又从容。

笺夏看得很认真,但她分了一小半注意力在沈听雨的手上。那些动作她学会了,甚至觉得自己练几遍就能做得一样好。但她想多看一会儿的原因是——沈听雨的手真的很好看。尤其是她拿起量勺的时候,食指微微翘起来,指甲盖是淡淡的粉色,形状像一片小小的贝壳。

“看懂了吗?”沈听雨把那杯特调推过来。

“看懂了。”笺夏说。

“那你做一杯试试。”

笺夏走到操作台前,深吸一口气。她取了一个同样的玻璃杯,红茶打底,玫瑰糖浆一勺,蜂蜜一小勺,搅匀,加冰块,打奶盖,倒上去,撒花瓣。

做完以后她看了一眼沈听雨。

沈听雨正在看她做的那杯特调,目光从左扫到右,像在检查一件作品的每一个细节。沉默了两秒,她说:“奶盖打的时间不够,太稀了,会沉下去。再来一次。”

笺夏没有辩解,把杯子里的东西倒了,洗干净杯子,重新开始。

第二次,沈听雨说:“蜂蜜多了半勺,太甜了。再来一次。”

第三次,沈听雨说:“冰块太少,温度不够。再来一次。”

第四次,沈听雨说:“花瓣撒得太多了,三到五片就够了,你撒了一把。”

笺夏第四次把杯子洗干净,深吸一口气,做了第五次。

这一次她做得格外小心,每一步都在心里默数。奶盖打足了时间,打到浓稠得刚刚好,缓缓倒下去的时候在茶面上铺出一层厚厚的白色云朵。花瓣只撒了四片,轻轻点在奶盖表面,像四只粉色的蝴蝶。

沈听雨拿起那杯特调,端在眼前看了一会儿,然后低头喝了一口。

笺夏看着她的嘴唇碰到杯沿,看着她的喉咙微微动了一下,看着她把杯子放下。

“不错。”沈听雨说。

只有两个字,但笺夏觉得这是她这辈子听过的最好听的两个字。

“可以喝了。”沈听雨把那杯特调推回给她,转身去整理调料架了。

笺夏低头看着那杯奶茶,杯壁上凝了一层薄薄的水雾,奶盖的表面微微起伏,像一片安静的云海。她捧起来喝了一口,玫瑰的香气先涌上来,然后是红茶的醇厚,最后是奶盖的绵密。甜度刚刚好,不腻,有一种清清爽爽的满足感。

她突然想到一个问题——沈听雨喝第一口的时候,嘴唇碰过的那个位置,刚好是她现在喝的位置吗?

这个念头闪了一下,被她迅速按灭了。她换了个角度,把杯子转了半圈,然后喝了第二口。

整个上午就在“教与学”中过去了。沈听雨教了她三款招牌饮品,每一款都纠正了好几次才点头。笺夏一点也不觉得烦,甚至有点喜欢这个过程——沈听雨站在她旁边,距离很近,近到她能感受到对方手臂散发出来的体温。沈听雨指正她的时候声音不大,语速也不快,从不会说“你错了”,只会说“再来一次”。那四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不带任何责备,倒像是一种温柔的邀请——再来一次,没关系的,我等你。

中午的时候店里来了几个客人,沈听雨让笺夏试着独立做单。第一单是两杯珍珠奶茶,全糖正常冰,最简单的那种。笺夏做得很快,没有出错,递过去的时候还学着沈听雨的样子笑了一下,但那笑容僵在脸上,看起来大概不太自然。好在那两个女生没注意,拿了奶茶就走了。

沈听雨站在旁边,嘴角微微勾了一下,没说话。

下午客人不多,断断续续的。笺夏趁空档把操作台又擦了一遍,把各种原料按类别重新摆好,糖浆瓶的瓶口朝同一个方向,量勺按大小排列整齐。沈听雨从洗手间回来,看到操作台的样子,脚步顿了一下。

“你有强迫症?”她问。

“有一点。”笺夏说。

“那挺好的。”沈听雨坐下来,胳膊撑在吧台上,托着腮看她,“我喜欢干净。”

笺夏正在擦果糖机的喷头,听到这话手指微微一顿。她说“我喜欢”的时候,语气很平常,就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平常。但笺夏就是控制不住地多想了一点——她喜欢什么?她喜欢干净。还有呢?她还喜欢什么?

下午四点左右,店里彻底空了。沈听雨坐在窗边的位置上翻一本诗集,阳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浅灰色的地板上。笺夏站在吧台后面,把昨天学的东西又复习了一遍——泡茶、调糖、打奶盖,一样一样地做,不是为了做给谁喝,就是为了把手感练熟。

做完以后她看着面前那杯成品,突然想起那便签条上的字。

茉莉奶绿。三分糖。去冰。

她看了看沈听雨。沈听雨正低着头看书,睫毛垂下来,安静得像一幅画。窗外的阳光落在她的白色连衣裙上,裙摆被空调的风吹得微微动了一下。

笺夏想了想,从冰箱里取出茉莉绿茶,量好,倒入雪克壶。然后加糖浆——三分糖的量,她昨天就记住了,不需要再看笔记。加冰块,但不是正常量,少放几块,做到“去冰”的效果。然后加奶,不是鲜奶,是店里特调的奶底,会让茉莉绿茶的口感更圆润一些。

她盖上雪克壶的盖子,开始摇。

雪克壶在她手里发出清脆的声响,冰块撞击金属内壁的声音像一连串的碎珠子落在瓷盘上。她摇得很认真,手臂的力量传到手腕,手腕带动壶身,有节奏地上下晃动。她知道沈听雨在看她——那道目光又落过来了,轻飘飘的,像一根羽毛扫过后脑勺。

她没有抬头,继续摇。

摇够了时间,她打开壶盖,把奶茶倒进一个透明的杯子里。奶白色的液体顺着杯壁流下去,在杯底荡了一个小小的漩涡。她盖上杯盖,插好吸管,用纸巾把杯壁上的水渍擦干净。

然后她端着那杯茉莉奶绿,从吧台后面走出来,走到沈听雨面前。

沈听雨抬起头,合上了诗集。

“喝吗?”笺夏把杯子放在桌上,推过去一点点。

沈听雨看了看那杯奶茶,又看了看她,目光里有一点意外,但更多的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她伸出手,指尖碰到杯壁的时候顿了一下,好像在想什么,然后拿起来,低头抿了一口。

笺夏看着她。

沈听雨的嘴唇碰到吸管,轻轻吸了一下。奶茶顺着吸管上升,进入她的口腔,她的眼睛眨了两次,长长的睫毛扇动了两下,像两只蝴蝶同时扇了翅膀。

然后她愣了一下。

那个愣住的表情很细微,如果不是笺夏一直在看她,根本不会发现。沈听雨的眉心微微动了一下,嘴唇还含着吸管,眼神从杯子上方飘过来,落在笺夏脸上。

“好喝。”沈听雨说。

她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像是还没从那一口奶茶的味道里回过神来。

“你怎么知道我要喝这个?”她问。

“猜的。”笺夏说,脸上的表情很平静,语气也很随意,就像在说“我看你在看书就顺便给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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