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机招呼了声,“抓紧,要不跟不上了。”

出租车陡然提速,超车,往前追赶。

关上车门的刹那,方书禾还在想自己是否冲动了。

很快,她就不这么想了。

几个红绿灯后,他们已经出了主城,没多久,出租车慢了下来,颠簸个不停。

是通往城北建筑工地的方向。

司机越开越慢,不用方书禾提醒,他也知道要尽可能跟前车拉开距离。

快到了,方书禾让司机停在五百米外的路口,付款后让司机赶紧走,自己硬着头皮走了进去。

夜色朦胧,路边孤零零立着杆路灯,把方书禾的影子斜斜地拉长。

初夏的夜晚,并不很热。

方书禾捋了捋胳膊,无端觉着有点凉。

她想不通两人为什么会在晚上来这里。

一声尖锐的惨叫从某个方向传来。

她立时望过去。

那里是......

监控盲区。

一盏便携式氙气灯放在水泥地上,直直照向前方。

陈睿双手被反绑在背后,倒在地上,婴儿一样蜷缩着身体,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强光下,他不得不眯着眼。

八点多他软着腿从会所出来打算回家,就被人套了麻袋,丢在了车上。

又丢下车。没人搭理他,先吃了一通拳头。

好汉不吃眼前亏,他喊,

“别别有话好好说,你们要多少钱?”

“要多少有多少,或者你们要其它的,道上的......别别啊别踩,啊啊啊!”

李正单脚踩在他的脚踝上,用力。

他抬起下巴,冲旁边两人示意。

又是一番混合快打。

等陈睿学会闭嘴后,李正上前蹲下,将一份文件砸在他脸上,“看看。”

陈睿哆哆嗦嗦地捧起文件,背对着灯眯着眼想努力看清纸上写了什么。

他的手止不住地颤抖,青紫肿胀的双眼瞪大。

接连往后翻页,快要呼吸不过来了,他张开嘴,大口大口喘着粗气。

几张纸是他个人名下这些年不同银行账户的资金往来明细。

全是灰色收入,一笔笔被单拎了出来,十分详尽。

这代表什么?

他被人挖了个底朝天。

“说吧,你替谁办事的?这里面哪些是跟方家有关的?”李正半蹲着问。

陈睿嗫嚅着,“没......”

李正咧嘴一笑,看来人没打服,“行啊,让我瞧瞧你骨头有多硬。”

他让开道,挥手。

氙气灯照不到的阴影里,裴谌仪突然抬起头,视线定定落在某处。

李正瞧见,也望过去,是黑黝黝的墙角。他看了眼老板,抬腿要往那处走。

裴谌仪开口,“动作快点。”

一天天轮轴转,他连晚饭都没吃上,李正微笑着加入群殴。

水泥色的墙面上,黑色的影子扭曲着不断跳跃,最底下的影子起初还能扭动身体挣扎着闪躲,渐渐地躺平了。

秉持着让人还能喘气的原则,三人收手。

李正蹲下,捡起那几张纸,随意卷成卷,抽在陈睿脸上。

“说!”

“......是,是徐,徐令徒!”陈睿闭眼,狠狠喘气,死道友不死贫道。

得到了答案,裴谌仪不是很满意,他决定添一把火。

轮椅缓缓上前,他整个人暴露在淡黄色的光下。

听到动静,陈睿一惊,他竟然没发现这里一直还有一个人。

他挣扎着去看,悚然,“你,你,是你。”浑身的血液凉了一半,他怎么也没想到会是燕市的裴谌仪。

“知道要怎么做?”裴谌仪居高临下,眼神下垂,像是在看蝼蚁。

陈睿嘴歪眼斜,小心思都收了起来,连连应道,“知道,知道。”

“期待你的表现,否则......”

后面的话没再说下去,陈睿连连点头。

裴谌仪满意勾唇,轮椅逐渐逼近,他抬起完好的右腿,一脚踹了上去。

陈睿躲避不及,头一歪,昏死过去。

在场的三人见怪不怪,李正挥挥手,另外两人上前,重新套上麻袋,拉走。

李正迅速收拾完现场,检查无误后,拾起氙气灯绕在手腕上。推起轮椅,准备送老板回去。

“走另一边。”裴谌仪开口。

那就绕远了,李正不解,但照做。

不久,停车场上先后驶出两辆车。

墙角,方书禾撑着墙壁,方才发生的一切出乎意料。

她一路摸黑走过来,手机开着录音,碰巧听到了最重要的一句。

录音将近十分钟,方书禾腿有些麻,等音频传入云端的功夫,打的车到了。

车辆调头,启动。拐上路口,汇入大道。

“到家了吗,记得溜狗。”

照明设备年久失修,隧道内可见度比工地好不了多少,加上司机为了省电,车内更是昏暗。

信息自手机界面跳出来时,出租车唰地冲出隧道,光线刺目,她眯了眯眼,一阵眩晕。

十五分钟后,她站在了海玥湾的家门口。

电梯甫以一打开,遥遥相对的大门那端清晰地传出皮皮跳踢踏舞的动静。

006打开门,无可奈何地目送皮皮往外冲。

方书禾捏着手机,茫然低头,毛发油亮光滑的皮皮绕着她的小腿直溜转,水汪汪的眼睛仰望,吐出嘴里衔着的狗绳后哼哼唧唧的,恨不得开口说话。

不能迁怒小狗。

方书禾长叹一口气,认命地俯身狠狠薅一把狗头,下楼去了。

.

周一,打工人末日循环的起点。

和往常没什么两样,除了旷工半天的小陈。

心里堆着事,方书禾没什么胃口。

周末两天,她和怀瑜一起守在母亲身边,赫威玛教授来过,好消息是方胜茹的脑部一切正常,坏消息是她也束手无策。

离开时,她索要了病人日常饮食明细,并留下了联络方式。

徐令明备受打击,一次一次的希望破碎,他又老了几分,怀瑜和书禾特地多陪了会他。

顺便她有理由没去探望裴谌仪。

方书禾在茶水间里就着美式啃三明治。楼下便利店买的,难吃。

小陈冲过来,一巴掌拍在吧台桌上,双眼喷火,愤恨不已。

“是你是不是?”

瞧见这张脸,方书禾就头疼,昨晚她辗转难眠,理了一晚上团成团的毛线球,母亲、双盛、裴谌仪、协议......还没捋出头尾来,有人非得往枪口上撞。

方书禾放下剩了一半的三明治,扯过纸巾擦嘴。她这幅样子落在小陈眼里就是赤裸裸的无视与挑衅。

“别装蒜!你知道我说什么!”他双手并拳锤在桌面上。

影响食欲,方书禾缓缓吐出一口郁气,讥笑,“怎么,你也想像他一样?”

后几个字一个一个蹦出来,轻蔑到了极点。

小陈顿时热血上涌,眼底闪过瞬间的狰狞,他快步上前,去抓想要离开的方书禾。

肩膀被人钳制住,方书禾冷了脸,“放手。”

“你给我——”

“——我说,放手。”

小陈不听,狞笑着张嘴。

没等他开口,方书禾反手抓住他的胳膊,屈膝、弓腰,毫不留情地将人摔了出去。

来茶水间的同事惊恐地后退一步,瞧见方书禾的眼神,连忙侧身让开。

方书禾面无表情地拿起没吃完的午饭,丢进垃圾桶,走了出去。

看也没看地上扭来扭去哀嚎的人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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