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2. 抢婚
周明禾轻轻抽出他手里的书,又取来一条薄毯,抖开想盖在他身上。
毯子刚搭在肩头,夏侯前便醒了,眼睫动了动,周明禾的身影映入眼帘,冲她露出一个笑容,“你回来了?”
“吵醒陛下了。”周明禾坐在他身旁,伸手替他拢好毯子,“怎么在这睡着了?也不怕着凉。”
夏侯前喜欢她不拘束的样子,所以她在夏侯前面前也不必端着。
夏侯前撑着胳膊坐起来,张开双臂拥她入怀,看她眼角下撇,柔声问她,“祖母那边怎么样了?身子可有好些?”
周明禾趴在他怀里,语气淡淡,“祖母还是讨厌我,没说几句话便让我走了。”
夏侯前知道她们之间的祖孙隔阂因他而起。
他自小不招人喜欢,娶了周明禾也连带着让她不被人喜欢,可只有在她身边,他才能感受到一丝鲜活,他只能送些药材讨好讨好老郡主,希望这样能让她老人家改观,不要对周明禾这么狠心。
夏侯前拉过周明禾的手,握在掌心拍了拍,“老人家心里有气,过些日子便好了。”
周明禾仰头看他,眼眶却盈满了泪水,喉咙发出一声呜咽,哭诉一般,“陛下觉得还有多少日子?伺候在祖母身边的人说她清醒的时间越来越短,太医说也就这几个月的事。她老人家以前身体多硬朗,如今连榻都下不来。”
此时说什么都无用,人的寿数总有用尽的时候,夏侯前也不能保证能陪周明禾多久。
周明禾又说,“陛下,岭南那边到底怎么样了?前些日子探子来报说广府乱了,土匪杀了冯竟之,驻军被人收买。”
虽然探子说太孙死在暴乱之中,但周明禾觉得可信度不高,保不齐有人想来一出瞒天过海。
“收买驻军的人是谁,是夏侯济还是旁人?探子说不清楚,可是岭南已然失守,我们怎么办?”
夏侯前靠在引枕上,闭了闭眼,神态颓靡,“岭南那地方偏远,乱一阵子便平了。我下旨调派了福建的兵马过去,或许过些日子就能压制下来。”
他捧起她的脸,轻轻拭去她眼角的泪,脸上笑意淡淡,“明禾,朝堂上的事朕自有主张,你不必操心这些。”
周明禾拉过他的手,贴在自己脸颊上,声音软下来,“我只是想为陛下分忧。”
夜里两人同榻而眠,夏侯前背着她咳嗽能咳上半宿,太医开的药一日三回当饭吃,也不见丁点好转。
见她被自己牵动情绪,夏侯前淡淡一笑,“明禾,朕这身子打小就这样,病病歪歪的,不也撑到了今日?朕心里有数。”
他说了假话哄骗她,他的身子不是打小就这样,为了留在京都,他自幼钻研医书吃了很多搞垮身体的药,如今登上皇位,他心无遗憾,就算有人夺了皇位,他也能当做是他手上沾满父兄鲜血的报应。
父皇,太子,再等一等吧,让我多陪明禾一段时日。
周明禾看着他,忽然凑上去,额头抵在他的额头上,鼻尖蹭了蹭他的鼻尖,声音轻得像叹息,“陛下万寿无疆,不管外面多么纷扰,我只希望陛下好好活着,与我白头偕老。”
世人以为她趋炎附势,她却是真的喜欢夏侯前,哪怕他无权无势,她也愿意做他的妻子。他有权有势,她不介意他和别的女人有孩子,还是愿意跟他在一起。
夏侯前怔愣片刻,伸手将她搂入怀中,下巴抵在她头顶,轻轻拍了一下她的后背,“好,听明禾的,朕好好活着。”
话音刚落,搂着她的手臂忽然松了松,夏侯前整个人往旁边一歪,周明禾连忙扶住他,低头一看,他的脸色泛着病态的白,嘴唇也没什么血色,叫他也不作反应。
“来人!”周明禾的声音变了调子,搂着夏侯前往后靠,另一只手去够案上的茶,碰倒了也顾不上,扯着嗓子喊,“来人,传太医!快传太医!”
宫人们慌慌张张地跑进跑出,周明禾跪在榻边攥着夏侯前的手,他的手又凉又瘦,指节硌得她掌心生痛,她只能一遍又一遍地呼唤着,“陛下,陛下……”
临近十一月,天气渐凉,病弱的人能平安度过一个冬天,便能平安度过一整年。
夏侯前卧床的消息,不消两日,便传到了百里之外的夏侯济耳中。
夏侯济坐在江边的岩石上,手里攥着一根竹竿钓鱼,只是挂着蚯蚓的细绳入水后半天不见动静。
他很有耐心,袖口挽到小臂,露出来的那段胳膊黑了些,显露出精瘦的肌肉线条,肩背也变得宽厚,大约是这两月骑马带兵练出来的。
日头偏西,照在他侧脸上,下颌线映得利落分明,眉宇间那股子沉郁的读书人气质淡了,多了些草莽里摸爬滚打出来的粗粝。
莫子声从坡上走下来,踩得碎石哗啦哗啦滚落,手里提着一坛酒,走到他旁边蹲下来,探头往江水里看了一眼,“钓着没有?”
“没有。”夏侯济将竹竿提起来看了看,蚯蚓还在上头扭动着,又甩回去了。
莫子声嗤笑一声,拍开酒坛子,倒了一碗给他,“你这人钓鱼跟做官一样,太板正。万一鱼不爱吃蚯蚓呢?”
他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包,打开来是他随手捞来的河虾,拈了一条挂在夏侯济的鱼钩上,重新把竹竿甩进水里。
夏侯济端起酒碗,抿了一口,看着江面久久不语。
莫子声瘫坐在他旁边,靴底还沾着未干的黄泥。
他如今是夏侯济手底下的大将,岭南的兄弟被他整编成几个营,跟着夏侯济收编了冯竟之的驻军,又平了两处趁乱打劫的小股势力,天天带兵操练,嗓子都喊哑了,说话带着一股子行伍里磨出来的粗豪。
“京都那边来信了。”莫子声从怀里摸出一封火漆封口的信笺递给夏侯济,“赵括说夏侯前那病秧子前些日子批奏章昏过一回,太医守了一整夜才救回来。如今朝堂上人心惶惶,有门路的都在往外头递帖子,想调外任避风头。”
夏侯济面无表情拆开信笺,看完又还给了莫子声,水下还是平静,怎么就没有鱼咬钩呢?
“北狄那边呢?”他问。
“也动了。”莫子声说,“北狄骑兵在雁门关外集结,说是秋猎,可秋猎哪有一口气拉出两三万骑兵的?边关守将急得一天三道折子往京都递,夏侯前加征赋税不得民心,兵部那帮人不想打仗,吵来吵去说要再嫁一个公主过去。”
真是可笑,夏侯前登基不久,哪有公主可以嫁去北狄。
想到姑母嫁去北狄就是被夏侯前一手促成,夏侯济心里又憋着一股气,暗骂夏侯前真是个祸根孽胎。
莫子声站起来,酒坛子往腋下一夹,问他,“那咱们什么时候动手?你给个准话,我让弟兄们把武器磨得锋利一点。”
夏侯济望着江面,日头已经沉到江那头去了,天边烧出一片暗红色的晚霞,把江水照得红彤彤的。
片刻过后,夏侯济开口,“不急,等北狄的兵马越过雁门关,京都乱起来,夏侯前慌得连朝会都坐不稳的时候,再动手。”
莫子声拧紧眉头,“那得等到什么时候?万一北狄人真打进来呢?”
“打不进来。”夏侯济偏过头看他,一脸镇定,“北狄人不团结,大盛是一块大肥肉,他们吞吃不下去。我只需要他们制造恐慌,等夏侯前压制不住手底下的人的时候,我再名正言顺地入京。”
莫子声琢磨了一下,点点头,“行,我让人提前埋伏,到时候里应外合,探囊取物。”
夏侯济笑着说好,有莫子声和赵家兄弟在,他不愁办不成大事。
莫子声挨了夸,又高兴起来,往坡上走了两步,又回过头跟夏侯济说,“你别把胳膊露出来,天气这么冷,不能因为年轻就不保重身体。”
……
“啊秋……”文思茵冷不丁打了一个喷嚏。
搁下画笔后,她揉了揉久坐发酸的腰。
风雨兰画了大半日,纸上那丛花像模像样,细长的叶子从根茎散开,粉白的花苞从叶间探出来,底下拿淡墨勾了几笔土,看着还算过得去。
她画丹青没什么天赋,是夏侯济爱为她作画,她只是闲着无聊找些事做,以此打发时间。
桃香取来披风替她拢好,又往她手边搁了一盏热茶,嘴里喋喋不休地念叨着,“都快入冬了,小姐还穿得这么单薄,方才打了喷嚏,怕是着了凉。明日便是大喜日子,可别出了岔子。”
话一出口,又意识到这话不吉利,桃香打了几下嘴巴,吓得文思茵拉着她的手,笑了一下,“知道了知道了,你真是比阿娘还要啰嗦。”
话音刚落,屋子外头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着,挡风的门帘子被人从外头掀开,一个脆生生的嗓门先人而至,“茵娘!我回来了!”
文思茵愣了一下,抬头看去,门口站着一个风尘仆仆的姑娘,身上穿着骑装,头发随意束起来,脸颊晒得黑了些,可看得出来她生活恣意,爱闯荡的精神头一点也没变。
文思茵盯着她看了一会,搁下茶盏绕着她转了一圈,才认出来她是谁,“二姐姐?”
“诶,是我!”
“你真是周明棠,怎么打扮成这样?我不催促你,你可以坐车回来。”
周明禾三步并做两步跨进来,一把将她搂住,搂得很紧,“我太久没见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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