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京的船走得比来时慢。

李承珩吩咐船家不走急流,每日只行半日,靠岸歇半日,方远说公主的伤口虽不致命,但箭头伤了筋骨,需要静养,颠簸不得,李承珩听了,把行程放得更慢了。

李昭在船上躺了三天,躺得浑身发僵,第四天她实在躺不住了,趁李承珩去船头跟张福说话,自己扶着舱壁慢慢坐起来,挪到窗边往外看。

五月的运河两岸,麦子已经黄了,农人在田里收割,远处的村子炊烟袅袅,她看了一会儿,听见身后有脚步声,回头一看,李承珩站在舱门口,脸色不太好。

“谁让你起来的?”

“我躺得难受。”

“难受也躺着。”

李昭瘪了瘪嘴,没动,李承珩走过来,站在窗边,挡住了她的视线。,仰头看他,他的脸逆着光,看不清楚表情,但她觉得他在生气,他这几天一直在生气,可又不像是生气,她说不上来,就是觉得他绷着,像一根弦,松不下来。

“父皇,我没事了。”

“方远说你的筋骨还没长好,再养十天才能下地。”

“那我在床上坐着行不行?”

李承珩沉默了一瞬,他没再赶她躺下,但也没让她继续站在窗边,他把她扶到榻上坐着,拿了个引枕垫在她背后,让她靠着。然后他坐在床边,拿起一本书翻开,李昭看着他的侧脸,忽然说:“父皇,你瘦了。”

李承珩翻了一页书。“没有。”

“有,你下巴都尖了。”

李承珩没接话。

他翻着书,但一页看了半天没翻过去,李昭靠了一会儿,忽然说:“父皇,那天在船上,那个举弩的人,你看见了吗?”

“看见了。”

“他死了吗?”

“死了,赵七的人追上去,他跳了河,没捞到活的,但岸边那三个活口审出来了,是苏州盐仓的人雇的,具体是谁,还在查。”

李昭想了想,问:“跟苏州盐仓大使有关吗?”

“有,他是其中之一。”

李昭想起在苏州盐仓时,那个出来接待他们的盐仓大使,四十来岁,面相老实,说话客气,带他们转了一圈,什么破绽都没露。

现在想起来,那个人从他们递名帖的时候就知道他们是谁了,他们前脚走,后脚就有人安排刺杀。

“父皇,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到了松江之后,赵七的人查到苏州盐仓的账有问题,那个大使跟当地的盐商有勾结,他们怕朕查下去,所以先下手。”

李昭点了点头,想了一会儿。“父皇,回京之后,你打算怎么查?”

“先查苏州,再查常州,沿运河一路查下去,盐运使司,府衙,盐仓,一个都不放过。”

“那我呢?”

“你养伤,养好了,帮朕看折子,江南的账,你看了两年,比朝中很多人都熟。”

李昭眼睛亮了一下,“那我能给周衍写信吗?让他爹也查。”

“能,但别写太细,信会被人看。”

李昭点了点头,忽然又问:“父皇,你那天晚上,是不是哭了?”

李承珩的手停了一下,他抬起头,看着她。

“没有。”

李昭看了他一会儿,没再问,她闭上了眼,她困了,没一会儿就睡着了。

李承珩坐在床边,看着她,她的脸色比前几天好了很多,嘴唇也红润了些,他看了一会儿,伸手替她把被子掖好,然后他低下头,额头抵在床沿上,他闭着眼,停了很久,张福进来送药时,看见他这个样子,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船走了十天,到了京城。

回京那天是五月底,天热了,马车从码头直接进了宫,停在养心殿门口。

李昭被李承珩抱着下了车,张福在后面跟着,方远提着药箱,宫里的人看见九公主被抱着回来,都吓了一跳,消息传得很快,当天下午,各宫就都知道了。

沈清漪派了人来问安,送了一盒补品,苏婉清亲自来了一趟,在养心殿坐了一会儿,问了方远,公主的伤势,陈月娥让人送了一篮水果,赵灵薇没来,但让人抄了一卷经文,说是给公主压惊。

李景琰也派人来问安,送了一盒药材,李景璘送了一盒点心,李景琛没送东西,但让人带了一句话“九妹妹好好养伤”。

李昭在暖阁里躺着,听着张福报各宫送来的东西,觉得有些恍惚,她离开了不到两个月,回来的时候,像是过了很久,她躺了一会儿,忽然问张福:“福爷爷,周衍知道了吗?”

“回公主,周衍那边应该知道了,消息传得快。”

“他能来看我吗?”

“等他递了牌子,陛下准了,就能来。”

李昭点了点头,她躺回枕头上,看着帐顶,帐顶上的暗纹她看过很多次,每一道都记得,她看了一会儿,闭上了眼。

当天晚上,李承珩在御书房见了赵七,赵七的胳膊已经好了,缠着的布条拆了,但还不能用力。

他跪在案前,把查到的东西报了一遍,苏州盐仓大使勾结盐商,私分官盐,雇佣刺客,常州的盐运使司也有人牵涉其中,涉案的人前前后后有十几个,分布在苏州、常州、松江三府,证据已经收齐了,就等李承珩下令抓人。

赵七报完之后,又补了一句,“陛下,苏州知府周文远,是沈家的门生,他在这件事里牵涉很深,雇佣刺客的银子,有一半是从他那里出的。”

李承珩转了一下扳指,沈家的门生,苏州知府,他沉默了一会儿,问:“沈廷之知道吗?”

“赵七的人查到,周文远在事发之前,往沈府送过一封信,信的内容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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