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青丘（三）
幻兽关的天空像是碎的。
西边在下雨，雨帘从云层底部垂下来，像一道被撕开的旧幕布；
北边晴得发白，阳光落在谷地上像一层薄瓷；
东边正下着冰雹，细小的冰粒砸在石头上发出连续的碎响。
“这天气谁布的？本公子的衣服都要干了湿湿了干……”金凌侧身避开一只扑来的妖狼，反手一掌将它震开，顺势甩了甩衣袖上挂着的雨珠。
妖兽一波接一波地涌上来，不算密集，但源源不断。
谢停云试探着用剑气驱散了几只逼近的妖兽，但它们很快绕开剑气的覆盖范围，从侧面重新合拢。
朱砂侧身避开一只扑来的妖蜥，第二只已经从侧面冲了过来。
金凌从她侧后方补了一掌，将那第二只妖蜥震开了两步，他收回手的时候看了她一眼：“你行不行？”
朱砂拔下赤翎簪：“多谢，不行也得行！”
她侧身翻进一处高大的灌木丛，枝叶在她头顶合拢，视线透过叶隙落在妖兽群上，发现它们在靠近谷地中央一片区域时总会主动绕行，那片区域上方有一团正在缓慢移动的雷云，雷云中的紫色电光正在持续地明灭。
谢停云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那片雷云：“它们怕雷？”朱砂点点头。
谢停云拍了拍衣袖。银灰色的小毛球飞出，三更在半空中伸了个懒腰，像刚睡醒还没完全清醒，然后悄无声息地落进六只妖熊中间。
那些妖兽停顿了一下，低吼着向它围拢，像是在打量一只误闯进来的玩物。
三更蹲在原地没有动，等最近的领头妖熊凑近到足够近的距离，它才纵身一跃，蓝白色电弧从爪尖弹过，妖熊的皮毛被灼出一道焦痕，发出一声短促的嘶吼，掉头就跑。
其他几只妖兽见状，犹豫了片刻，也紧随其后，散开向后退去。
三更落回地面，没有追，蹲在原位舔了一下自己的爪子。
朱砂在灌木丛里看到这一幕，感觉到袖口里那盒苏绣娘所赠的金针正在隐隐发烫。
她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抬头看向谢停云：“一直放三更去对敌的话，它灵力撑不了多久。”谢停云没有否认。
朱砂想了想，继续道：“师傅曾经跟我说过，天界有个混元阵法，可以短暂放大中心法术的效果？”
谢停云看了她一眼：“会。”
朱砂把十二枚金针从盒中取出：“那好办。你在谷底持剑护阵，金凌和我去外围布针。”
她把金针分出去，“以雷云那处谷地为中心，高处东南西北四个方向，我们各布两枚，剩下的四枚留在谷底中心和三更在一起。十二枚金针本为一组，能互相感应，三更释放最大雷术时你开启混元阵，引动上方雷云，放大雷力。”
谢停云接过那两枚金针：“你确定三更的雷光能引动雷云？”
朱砂：“不确定。但试试看总比一直耗着好。”
金凌接过金针看了一眼：“东南西北四个方向，你分我哪边？”
朱砂：“你选。”
金凌选了西北两个方向。
朱砂已经往南走去，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谢停云一眼：“你持剑护阵的时候，顺便先用剑气把那些妖鹫赶远一点。免得误伤。”
金凌看了她一眼，像是在确认她说的是真的，只见她头也不回地大步朝远处走去，不禁唇角微微扬了一下，也往西面而去，自言自语道：“还挺有善心……”
朱砂在东部方向的高处蹲下，将第一枚金针按入一处悬崖顶部的岩缝。
她站起来看了一眼天色，确认了谷地方向依然有雷云聚集，然后退到一侧，抬起手，灵力从指尖打出一道光。
谢停云站在谷地中间，看见远处朱砂和金凌的信号，蹲下摸了摸三更的脑袋：“马上开始了，别怕，有我呢。”
三更蹭了蹭他的手心，走向前去，昂首站定，耳尖的银蓝色绒毛竖了起来，金瞳骤亮，凝神两爪，两道蓝白色雷光同时从爪尖射出，直扑谷底那四枚金针。
雷光在接触到金针的瞬间，谷地四周的蓝色阵纹同时亮起。
谢停云凝神成诀，指尖在虚空中划出一道完整的银色弧线，混元阵在弧线收拢的瞬间被完整激活。
十二枚金针同时泛起一层暖金色的光，阵纹从谷底向外扩散，覆盖了整片区域。
雷云在阵纹覆盖的同时开始聚集，从原本零星分布的几处边缘向中心收拢，逐渐汇成一片覆盖方圆百里的暗色云层。
三更连续释放了两次雷光爪。第二次雷光释放之时，蓝色阵纹与谷地上方的暗色云层同步共振，云层表面被震开了一圈圈同心波纹。
一道紫色光柱从云层中心劈落，砸在谷底那四枚金针正中。阵纹停滞了一瞬，然后朝四个方向同时推进，覆盖住整片区域。
朱砂、谢停云、金凌在三个方位同时注视着这一幕，不约而同地松了口气，露出笑意。
妖兽开始向后退却，最初是边缘处的几只，然后是更大范围的一群，接着是整片兽群同时转向，朝远离谷底的方向撤去。
妖兽散退之时，一道更大的雷光从云层边缘劈落，直取谢停云所在的位置。
谢停云没有后退，承影剑已经横起，正要迎上那道雷光。
银灰色的毛球一闪，三更比他更快！
它从阵眼中心跃起，撞入雷光的轨迹。
“小心！”谢停云喊道。
就在那小小的身影接触雷光的瞬间，意想不到的事发生了。
它没有坠落，没有退缩。
它在半空中发出一声低沉的长啸——不是痛苦的嘶吼，像是从胸腔深处震出来的厚重之声。
毛发在雷光触及的瞬间亮起一层耀眼的银色光泽，像是被点燃了一样。
金瞳生辉，身形在雷光中向上延展，肩胛抬高，脊背拉长，体型持续暴涨，比谷地中最大的妖象都大上一圈。
整道雷光落在它身上的时候，它尾巴扫了一下，昂首而立，像在承接一场等了很久的甘霖。
雷光沿着他脊背的纹路游走，没有灼伤，没有退缩，像是在被吸收，沿着皮毛的纹理向四肢蔓延。
金凌望着谷底，愣了一瞬，目光落在那个银灰色的身影上，过了两息才开口：“我在妖界待了这么久，没见过这么威风的妖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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