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窗边站了不知多久,夜里的风很冷,忽而吹来,她忍不住瑟缩了一下,回头时,大夫已经离开,只剩木床上浑身缠满绷带的少年,安静地躺着。
时清要抬眼冷冷扫过一眼,挪着步子坐回她的床位上,朝窗外望着。
已经看不到月亮了。
天似乎不会亮,遮盖月光的阴云也永远不会散。
她就这样呆滞地坐着,脑中乱作一团,自己也搞不懂在想些什么,心底却是空了一大片,很难再高兴起来。
“你……”
身后传来沙哑的嗓音,她闻声扭头看了一眼,那少年此刻已是醒了,头颅艰难地转过来望向她。
他的瞳色依旧漆黑又晦暗,时清要对上他的目光也只是淡淡略过,这少年如何,与她实在没有太大干系。
她出于同情救他一命,往后他命途也不会那么艰难,再多的,轮不到她管,她也不想干预。
“……你……哥哥……呢…”少年从干涩的喉间艰难挤出几个字。
时清要回过头,目光又落回窗外的阴云,“他不是我哥哥。”
少年没有了回应,时清要也未再多加理会,隐约间,门外楼梯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愈来愈近,直至推门而入。
“呈师兄?”时清要回头看清门外来人,惊讶道:“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不是你自己在沿路留的灵息吗?”呈安气喘吁吁,看到时清要在这里时,松了一大口气,快步朝她走过去,“我回去后发现你并未在原地,便尝试追踪你的灵息,就找到这里了。”
“我?”时清要听得一脸懵,不可思议地指着自己的鼻子,旋即她很快反应过来,端出一本正经的姿态,“啊…是我,师兄你不回来,我总不能在原地一直等着,索性就四处逛了逛。”
话虽这样说,可她心里却是清楚。
她一个才刚练气的小卡拉米,怎么可能会这些?
那些灵息,是男人留下的。
这就意味着,他随时都想过丢下她。
忽然想明白一件事,时清要不免更落寞了些。
“情况紧急嘛,谁知道那鬼猫会突然窜出来,”呈安羞愧挠了挠头,坐到了一旁长凳上,“但该说不说,小卿愮你还挺机灵的,还知道做标记。”
时清要礼貌抬起下巴,弯起眸子短促地“嘿嘿”了两声,算作答复。
屋内只点了一盏灯烛,却将这室内照得通明,想来并非普通的烛火,呈安也不是瞎子,很快便注意到时清要脚踝处绑的木夹板,于是问道:“你受伤了?”
时清要拖着小腿把扭伤的脚从床板的阴影处挪出来。
这还不够明显吗?
她一脸无语朝呈安看了一眼,又扭过头用大拇指指了指另一张木床上,木乃伊似的少年。
“救他救的。”
一直被视作空气的少年忽然被猝不及防提及,大惊失色,连着猛咳了几声。
时清要本来就烦,听到这家伙咳,忍不住想捂住耳朵,可出于礼貌,还是把手按在了膝盖上,温声提醒道:“咳这样厉害,你的嗓子是不想要了?”
呈安倒不觉怎样,只是瞧这少年咳得心肺欲裂,忙起身为他盛了碗水。
时清要瞥了眼身后为少年支起身子,杵着碗往人家嘴边怼的呈安,无奈叹了口气。
“呈师兄,我们能将他带回去么?”
呈安没有立即应答,思索了一会儿,才道:“若要把他带回仙盟,的确有点悬,但若留在驻点,还是可以的。”
他每次的回复都让时清要感到无力争辩,她自己都回不去,还带他回仙盟,开什么玩笑?
“能留在这里就够了,”她顿了顿,隔了很久,又添了句:“会有人欺负他吗?”
这个问题抛出来,似乎对呈安来说很难回答,他迟疑,“说不准。”
“呈师兄,我能拜托你,保护好他么?”
孤火摇曳,映照出来的影子在地面颤颤巍巍,少女语气怅然,背对着他们,望着窗外黑云遍布的天幕,呈安似是也没料到,她会恳求自己这样一件事。
“……放心。”
他将滴水不剩的陶碗放回矮桌,回首看了眼再次昏过去的少年,他应了下。
“他叫什么?”
“额我没问。”时清要摇摇头,装出一副真不知晓的模样。
江谨弋,她当然知道,但她也是真没问。
贸然叫出一个素不相识人的名字,实在很冒昧,而且事后不好解释,还是都不知道的好。
呈安点点头,走到窗边朝下面望。
时清要望着这位师兄的背影,挑了挑眉,很意外他居然没问自己为何要救这个少年,好在她也不想解释,便也没多嘴提起。
“呈师兄。”
“怎么了?”
“让一让,你挡到我了。”
“黑天半夜的,你到底在看什么?”
“我吹风。”
“…………”
-
也是在这里待了几日,时清要才发觉,这里没有昼夜。
阴云很厚,铺盖到天际,只有走到湖畔,才能看到月亮。
数着日子,她是在第二年仲春离开的。
终于得以窥见天光,按说她是该高兴的,可离开那日,她站在云舟上,频频回头。
心中的事很多,她实在不知道是哪件事搞得她这样不快。
她在这里待了四月有余,起初因为没办法靠天色判断时辰,她总是像倒时差了一般,浑身又沉又累。
可这里的师兄师姐们精气神很足,他们分成三批轮流值守,在苍琅山脉山麓处和城门外都筑有青石小院,时清要每次换班到这两处时,都能好好歇息一下。
小院内设有聚灵阵,有手巧的师姐会在院中煲香喷喷的菌汤,也有爱说爱笑的师兄会给他们讲从前下山惊心动魄的经历,一群人围在火堆旁,聊得不亦乐乎。
尽管如此,时清要还是更喜欢在城中坊市间巡查。
只她一个人,她也不会害怕了。
于是,她便每日辰时到申时到城中逛几圈,待到酉时再与师兄师姐们换班,填饱肚子然后回去歇息。
似乎只有这般,她才能数清楚日子过去多少。
这段时日,在时清要两辈子的记忆里,都是她舍不得遗忘的,可幸福就像晨间凝起的露水,你稍一失神,它便已经消散了。
就在前几天,时清要刚从师姐那里习得套弓法,闲来无事便想寻个无人处练练手,好巧不巧遇一只双首鬼鸠出逃,于是便孤身在湖畔与这只毒妖周旋缠斗起来,最后一箭将其射杀,事后她因意外染毒,病了好几日。
醒来时,同行的师兄师姐全已知晓此事,甚至还传回了衔霄天山。
双面鬼鸠属于中阶妖兽,少说也需要三四个筑基修士才能共同围杀,时清要作为一个练气中期未入门弟子,能单挑拿下这东西,着实让人感到难以置信。
病刚养好,时清要便收到了召回仙盟的调令。
这一遭,到底考验了她什么?她又证明了什么?
这四个月……她还没再见到他。一次都没有。
她不想走。
调令中只有她一个人,所以她应该算是中途离开的。
江谨弋的伤好得差不多了,呈安给这家伙也配了把木剑,他得了剑,闲来无事便会找她切磋,对她来说,倒也愿意奉陪,毕竟那可是男主,早早摸清他的实力,以后若真反目成仇,也不至于输得太惨。
毕竟知己知彼,才能百战不殆嘛。
只是现在看来,好像不能守在旁边提防这家伙弯道超车了。
临走前,她又忍着心中的不愿,又同呈安嘱托了一句,让他教他些本领,别叫他受了人欺负。
如今倒不如来时那般视死如归,她还是能同师兄师姐们绽出几个发自内心的笑脸。
呈安也笑着安慰她,年末结界裂口稳固后,便回去看她。
时清要弯起眸子点点头,简单拜别后便御剑飞上了云舟。
云舟之下的云海一如来时那般黑,云层之下的人和物被遮得一点不剩,只是今时不同往日,她来这一趟,真的学会了很多。
可她感慨的,好像又不是这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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