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初升,第一缕曦光越过宋府的院墙,落在院中那棵老槐树的枝头。
宋含章已经醒了。她向来不赖床,天不亮就翻身下地,穿好衣裳,用冷水抹一把脸便往院子里走。春夏还在厨房里忙活,灶膛里的火刚刚烧旺,大饼的香气正从锅沿边钻出来。
院子里,宋含章拉开架势,开始练习肖朗教她的拳脚功夫。她的身体虽笨重壮硕,像一个圆滚滚的石碾子,可一旦动起来,那石碾子便成了陀螺——每一拳都带着风声,每一脚都踏得地面微微震动,灵活得与她的身形截然相反。
肖朗说过,她的下盘稳,力气大,是天生的练武料子。只是这世道,没有几个女子需要练武,更没有几个人觉得一个胖姑娘挥拳头有什么好看的。但宋含章不在乎,她喜欢出汗的感觉,喜欢拳头打在空气里那种踏实的闷响。
春夏端着三个刚出锅的大饼踏进院子。那大饼烙得两面金黄,表面还冒着油光,热气腾腾地裹在粗布里。她走进屋子,轻车熟路地把饼塞进了宋含章的书袋最底层,上面又用几本书和笔墨盒子压住,这才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她知道自家姑娘饭量大,在书院那点午膳根本吃不饱。
书院饭堂里的伙食虽有荤有素,但每人定量,宋含章那几口饭对她来说不过是塞牙缝。可在人前她又不敢多吃——怕被人看见自己狼吞虎咽的模样,怕那些嫌恶的目光和刻薄的议论。所以每一次,春夏都会给她准备几个大饼,藏在书袋里,这是只有她们两个人知道的秘密。
宋含章的胆子确实大,大到敢抓蛇、吃蛇胆、把嘲笑她的人扔上树。可她也有自己的自尊。在书院午膳时,她从来不敢多吃,端着碗筷端端正正地坐着,像所有贵女一样细嚼慢咽,每一口都吃得小心翼翼。她怕别人发现自己的秘密。
每次在书院用完午膳,她都会悄悄找一个隐秘的地方,通常是后山那棵大槐树下,然后从书袋里掏出春夏为她准备的大饼,一个接一个地全部吞到腹中。直到肚子填饱了,她才会心满意足地抹抹嘴,把嘴角的饼渣子清理干净,重新变回那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宋含章。
青山书院的钟声敲响,悠远的钟声荡过东院和西院,学子们纷纷端坐于学堂之中。无论是东院那些意气风发的少年郎,还是西院这些懵懵懂懂的稚童,都只有朗朗的读书声、先生授课的声音以及学子回答问题的声音。那声音交织在一起,在青山绿水间织成了一张看不见的网,网住了春日里最安详的时光。
余老先生的讲案上放着一本《诫子书》,书页泛黄,是他用了大半辈子的旧物。
他正在讲如何修身养性、如何摒弃自己身上的缺点、如何重塑自己、如何反省每日行为言语的不足、如何改变自己。
他用"俭以养德"讲节俭如何涵养德行,用"非淡泊无以明志"讲淡泊如何让志向更加清明,用"非宁静无以致远"讲宁静如何让人走得长远。说到"慆慢则不能研精"时,他的目光特意在几个平日里最坐不住的孩子身上多停了一瞬,虽然没有点名,但那股子不动声色的敲打,比戒尺还让人心头发紧。
余老先生年岁虽大,须发全白,却不是那些迂腐的老学究。他的思想很开明,知道每个孩子都有自己的天性——有的像松,挺拔孤高;有的像柳,柔顺温婉;有的像竹子,直来直去;有的则像藤蔓,要绕着东西才能往上爬。
他从不强求所有孩子都长成一个样子。他要做的,是根据每个孩子的天性去扶正、去修正,让他们知道尊重生命,敬畏生命——哪怕是山里的一条蛇,树上的一只鸟,田里的一棵秧苗。
当然,他也会像茶馆里的说书先生一样,给稚童们讲前朝的英雄人物事迹。讲到动情之处,他干脆从讲案后站起来,花白的胡须随着他抑扬顿挫的语调一翘一翘,声音慷慨激昂,把每个稚童都带入到那个金戈铁马的情境当中。讲卫青七征匈奴,讲霍去病封狼居胥,讲姜维之死……
稚童们听得如痴如醉,连平日里最坐不住的几个都瞪圆了眼睛,嘴微微张着,仿佛亲眼看见了那些驰骋沙场的背影。
午膳的钟声响起,又到了吃饭的时辰。饭堂里,无论是东院那些意气风发的少年,还是西院这些不懂事的稚童,都端端正正地坐着,左手端碗,右手拿筷,吃得文雅有礼。
连宋含章也如同大家闺秀一般,坐得笔直,夹菜的动作轻缓有度,饭入口中细嚼慢咽,每一口都吃得小心翼翼。没有人注意到,她面前的饭菜分量比旁人多不了多少,也没有人注意到,她放下筷子时,眼睛还忍不住往旁边人盘子里多看了一眼。
一旁的宋行简和程国恩见了宋含章这与在家里截然不同的模样,既觉得好笑,又觉得心里发酸。在家里,宋含章吃饭时风卷残云,腮帮子塞得鼓鼓囊囊,那才是真正的她。
可在书院,她不敢当着大家的面多吃——那些关于她体型的嘲笑已经够多了,她不想再给人添一句"看她那吃相,怪不得那么胖"。在家里,母亲又控制着她的饭量,每顿饭都要把她的碗收走。里外都不让她吃饱,宋行简想到这里,看着妹妹小口小口抿着饭粒的样子,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
宋含章率先放下碗筷,站起身,从饭堂里退了出来。她左右张望了一下,确定没有人跟着,便快步来到书院后面那棵大槐树下。
那是她的地盘,一棵遮天蔽日的老槐树,树后是一丛灌木,挡住了书院的视线。她坐下,从怀里掏出早就藏好的大饼,大口大口地吃起来。那饼还是温的,是春夏天不亮就起来烙的,麦香混着油香在她的舌尖炸开。
她的嘴角沾满了饼渣,可她顾不上擦。民以食为天,人是铁饭是钢,不吃饱饭怎么有力气打架、做木鸢、跟那些嘲笑她的人斗?此时此刻,是宋含章最满足的时候。能够吃饱,是她每天最盼望的事情。风从山上吹下来,吹着她的头发,吹着她鼓鼓囊囊的腮帮子,吹着她满嘴的饼渣子。
就在宋含章起身离开饭堂不久,霍凌霜、沈十安、顾承泽、顾子佩、曾思雨、钟荀彧便也放下碗筷,悄悄跟了出去。他们早就发现宋含章每次在饭堂都是第一个吃完离开——她吃得比谁都斯文,饭量看上去和寻常闺秀无异。
可当大家在休息时她才会回来,而且回来时嘴角还带着一些饼渣子,衣襟上偶尔也沾着碎屑。这些细节,旁人或许不会在意,可这几个与她有过节的孩子却全部看在了眼里。他们产生了怀疑,于是决定找准时机,悄悄跟踪她一探究竟。
他们猫着腰,脚步放得比猫还轻,一路悄悄跟着宋含章来到了后山。藏在那丛灌木后面的他们,拨开枝叶探头望去,看见了大槐树下的宋含章正捧着大饼大口大口地啃着。那饼比她的脸还大,而且是整整三个——每一个都有成年人两个巴掌合起来那么宽,厚实、油亮,被宋含章三下五除二撕成块塞进嘴里。
三个大饼,不过片刻工夫,全部被她吞到了肚子里。她抹了抹嘴,仰头靠在树干上,打了个小小的饱嗝,脸上露出了一个心满意足的笑容。
此时他们才明白,宋含章一定是不敢在饭堂多吃,怕别人发现她饭量大的秘密,然后偷偷背着大家来到后山填饱肚子。她不怕蛇,不怕打架,不怕被罚站,可她怕被人知道她连吃饭这件事都被人盯着、被人笑话。
曾思雨眼睛一亮,嘴角勾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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