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夜下了一层薄霜,窗台上还留着白印。

沈秀宁把那块洗得发白的棉布铺到桌上时,天光刚越过窗棂。

她没有急着生火,手指冻得有点僵。

三家海商合计三百匹的订单压在心头,沉得很。

产能差一倍,织机可以添,人手可以招,真正的卡在纺纱。

纺纱才是根子。

织得快,纺得慢,织机只能干等。

等了纱,订单就赶不及。

一台八锭一天纺的纱,只够一台半织机用。

十六锭纺车做不出来,三百匹就是一句空话。

布面四角各压了一块青砖。

她站在凳边,手里的炭条已经在砚台边蹭过三遍。

炭黑调得浓淡正好,落在粗棉布上不会晕开,也不会太淡。

笔尖悬在半空。

三个方案并排画出来。

A、B、C。

每个旁边都留了写数字的空。

她先写方案A,直接放大八锭框架。

框架宽一倍,传动大轮二尺八。

她先画了一个大轮的轮廓。

二尺八,比八锭的大轮大出一圈还多。

十六根锭杆像十六根手指一样排开。

每一根都要在同一根皮带上受力。

十六根锭杆同时转起来,曲柄每一圈要对抗的力都堆到脚上。

每一根都要在同一根皮带上受力。

她算过,脚力要四十斤。

四十斤。

沈秀宁把炭条搁下,手指在桌上敲了敲。

成年男子踩得动,女子踩不动。

赵婶更不行。

赵婶踩十二锭时,十八斤是她能长期保持的极限,再加一斤都够呛,何况四十斤。

四十斤不是踩一下,是连续踩几个时辰。

一个纺工一天干四个时辰,腿早软了。

她把炭条在砚台上敲了敲,灰落在布角。

方案A旁边还空着一行,她没写备注。

还有什么好备注?

她重新拿起炭条,在方案A旁边画了一个叉。

笔尖很重,叉的尾巴拖出一道短痕。

方案A,死。

她盯着那个叉看了两眼。

放大八锭,不是路。

她移向方案B,两台八锭并联,同一根传动轴带动。

两个人同时踩,脚力可以分散。

一个人出二十斤,另一个人出二十斤,四十斤就拆成两份。

她画了两台八锭并排。

中间一根传动轴把两个大轮子串起来。

两个人面对面踩,左脚右脚要完全同步。

一个慢了半拍,十六根纱就一起松。

她想象两个纺工面对面坐着,中间隔着一根传动轴。

一个累了,另一个就得扛着。

这不是纺纱,这是拉磨。

好处是技术成熟,零件跟八锭通用,坏了随时能换。

坏处也很明显,框架占地是八锭的两倍半,还要两个人操作。

一个人分心,另一个人就得多出力。

配合不好,十六根纱的粗细立刻就不一样。

两台八锭的转速还得完全同步。

左边快半分,右边慢半分,纱就乱了。

她在旁边写:占地大,两人操作,成本高,配合难。

“暂时搁置”四个字写在最后,墨迹比前面的数字浅了一分。

笔尖终于落到方案C。

蓄力飞轮。

在大轮另一侧加装惯性飞轮。

独立部件,直径三尺。

用十二锭飞轮的经验放大。

飞轮不直接传动,只管蓄能和释放。

沈秀宁蘸了蘸炭黑,开始算。

她先画了一个圆,标上三尺。

这就是飞轮。

又在大轮旁边标出传动大轮二尺八。

两个轮子并排,一个负责传力,一个负责蓄力。

她用手指比了比飞轮的大小。

三尺,几乎和她胸口一样高。

铁圈配重八斤,要王铁匠专门打。

十六锭飞轮的参数在纸上逐个列出来,直径三尺,重约四十斤,铁圈配重约八斤。

脚力峰值还是四十斤,跟方案A一样。

但飞轮蓄力之后,会把峰值摊平成持续力。

脚踩下去那一下,飞轮吸走一部分力。

脚往上提的时候,飞轮再把存着的力放出来。

她又把飞轮和传动大轮之间的连接画了一遍。

飞轮通过一根轴挂在大轮另一侧。

大轮一转,飞轮就跟着转。

但飞轮的惯性会让转速保持稳定。

这就跟人挑担子一个道理。

起步那一下最重,担子晃起来后反而轻了。

她又在纸上算了第三遍。

她把数字重新列了一遍。峰值四十斤,蓄能后持续二十五斤。四十减二十五,等于十五。这十五斤,就是飞轮替她省下来的力。

四十斤峰值,摊到全程,二十五斤。

二十五斤。

她停住笔。

成年男子轻松,女子踩得动。

赵婶踩十二锭的力道是十八斤,二十五斤,她勉强能行。

不是轻松,是勉强能行。

这就够了。

这意味着一台十六锭,一个人就能操作。

一个人,顶十六个人。

她盯着图看了很久。

十六锭,不是多四根锭杆那么简单。

是十六倍的纱,从一个人脚下出来。

沈秀宁在方案C旁边写下:飞轮直径三尺,铁圈配重八斤,持续力二十五斤。

最后两个字她写得慢:可行。

可行。

她盯着这两个字看了两息。

不是最好,是能走。

肩膀刚松了半分,门外就传来脚步声。

沈大柱端着一截木样进来,看见铺在地上的棉布,脚步顿住。

他没说话,蹲下来。

身上的木屑味还没散。

他蹲下来,膝盖抵着胸口。

沈大柱看棉布上的三个方案,看了很久。

他的视线在方案A的叉上停了一下,又掠过方案B的“搁置”,最后停在方案C。

他伸手点了点传动大轮的位置。

“十六根锭杆排成一线,误差不能超过半分。”

半分,约摸零点一五毫米。

沈大柱做八锭框架时,误差控制在半分以内,靠的全是手感。

眼睛看,手指摸,木刨子推过去,刨花薄得能透光。

十六根并排,难度不是翻倍,是翻了好几倍。

一根歪,十六根全歪。

沈大柱的手指在方案C上停了很久。

他做了二十年木工,没见过这种装置。

但沈秀宁画得很清楚,他看懂了。

难的是做出来。

“你算过了?”他问。

沈秀宁点头。

“峰值四十斤,飞轮摊完二十五斤。一人能踩。”

沈大柱“唔”了一声。

“框架得用铁力木。”他收回手,“普通松木吃不住十六根锭杆的力道。转起来会抖,一抖就错。”

“铁力木大料一根多少?”

“一根二两银子。”沈大柱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做一台十六锭样机,光木料就要五两。”

沈秀宁的手指在桌沿上敲了敲。

她的手指在桌沿上拨了拨。

加上铁件,飞轮铁圈要找王铁匠打,传动大轮铜套要重新车,十六根锭杆一根不能少,总共至少八两。

八两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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