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疾驰,车帘外流苏晃动,车身朱漆描金,日光一照,金铃曳出一线光华。

停在和顺行前,祁执白掀开车帘,便看见这一幕:

女子荆钗布裙,未施粉黛,一双杏眼明似水,两靥如花展风华。那五官与他有四分肖似,神韵却有十成相像,此刻她眉头紧蹙,神色火燎,却平添几分娇憨之意。

“小姐,您真的......真的一点都不记得了吗?”忠叔弯着腰,颇为恳切。

“我只是一个种田的,你别缠着我!”

阿桑一步步后退,眼睛提溜提溜环视四面,而忠叔呢?他总不能直接拉住自家小姐,与阿桑保持一尺之隔,“哎哟哎哟”地喘着粗气。

“小姐,我说的都是真的!”忠叔掏出令牌,“我是定国公府的管事。”

“谁知道你是不是要演戏骗我?!我今天已经被骗过一次了,不会再上当了!”

阿桑偏过头,盯着地面,执拗地不去看令牌。

忠叔气息粗重,抹了抹额角的汗,阿桑不晓得对方为什么要派一个五旬老人出来行骗,她终究还是扶起忠叔,牵他来到牙行阴凉处。

“老人家......您走吧,别逼我报官。”阿桑低声道。

“小姐,哎......”此时忠叔看见了那辆停下来的马车,见着救星似的招招手,“少爷!少爷!”

少爷?这行骗还有第二关?顺着忠叔的呼唤,阿桑抬眼朝日头那眺去,便见一翩翩公子长身玉立,锦袍加身,袖口绣缠枝海棠,绣工精湛,若非数月刺绣断不可能如此精湛。而那眉梢、鼻尖、唇珠都晕着红润之色,站姿挺直。

但最令阿桑震惊的是:这公子容貌真和她有几分相似!

祁执白站立良久,连双腿都在颤抖,终于还是踏步朝阿桑走去。

“晚棠......”他喃喃着妹妹的名字。

可阿桑却紧紧攥住玉佩,抿着唇,戒备的眼神如刀一样划在他心上。

“我、我是你哥哥啊。”喜悦就要喷涌而出,可他堪堪露出一挂浅笑。

“若我没记错,你背后有个红痣......”瞧着她惊慌模样,他开口道。

“我的痣明明是!是棕色......”阿桑扬起声,却又轻轻放下。

“是了是了,”祁执白瞥见她面上红云,清清嗓子,略有歉意,“是哥哥冒失,你且看看这块玉佩。”

那双手悬在空中,迟疑片刻才探过去,握住祁执白递过来的玉佩。阿桑的手说不上粗糙,却布满细茧,虎口有一道浅浅的旧疤。

和顺行门前,冉茉明明要走,却瞥见这一寻亲场面。

她就说她慧眼识珠,一个村妇不可能有这样贵重的玉,她必定和京城里的贵人有什么联系。

疾风掠过一般,阿桑仅眨了眨眼,玉佩便已到了冉茉手上。

“你干什么?!冉茉!”

“姐帮你看看这两块玉。姐虽然不讲啥信用,但眼睛还蛮好用。”

冉茉举起两块玉,对着日头细看,只见一块刻着鱼尾,一块刻着鱼首,两相扣合,恰成一尾完整的锦鲤跃水图。

“冉姐我在和顺行干了三年,告诉你,这两块玉就是一对的。”

“多谢大师,玉先给我吧,”忠叔接过玉佩,将玉佩放入袖口的小盒中,塞得紧紧的。

“小姐,咱们回家吧。”

“晚棠,回家。”两人眸光殷切。

阿桑上了马车,似乎是第一次坐马车,刚踩上踏凳就要后仰,祁执白立马搀着妹妹,让她“仔细脚下”。

倚在门前,冉茉目送定国公府一家人远去,悠悠喟叹:

“小安,咋办啊,今天咱可是踢到铁板上了。”

“姐,牡丹酥真好吃......”

“吃不死你!”

————

从京营中抽调了一支兵,沈鹤樵便在城东寻起阿桑。

宣夜大道顿时静下来,他们走过茶楼酒馆,路过(),连散着酒香的窄巷都找遍了。

“大人,并未见到您所说的那个人。”

阿桑不见了。

昨夜的温存仿佛近在咫尺,今日,那明媚着、对他笑的女子便消失无影踪。

仿佛前一个月的生活是一场桃源旧梦,他是误入其中的渔人,享尽了阿桑对他的温柔照拂后,一切都烟消云散了。

名为阿桑的女子,是否仅为泡影?

午时,空气灼热,烈日仿佛要烘干他的神魂。

“继续找。

扩大搜查范围,京郊小道和城门口,每个角落都不能放过。”

沈鹤樵觉得自己脚步虚浮,一个踉跄,靠在济川楼的木柱上。

他瞥见熟悉的影子,暗卫提醒道:

“主子,那是国公府的马车。”

说罢,那马车的车帘被掀起,祁执白朝他颔首致意。

————

祁执白放下帘子。

马车内,阿桑的视线凝在铜兽衔环上,双手紧握,脖子几乎要缩到肩膀里。

而祁执白也是第一次和同龄女子同坐一辆车,他生性不算健谈,张了张口,话又缩回去了。

看着少爷小姐相对无言,忠叔倒是默然一笑。

“晚棠......”

“我叫阿桑。”

“你是晚棠,是我的妹妹。”

“公子,虽然你我样貌相似,也有同样的玉佩,但我真认不得你,”阿桑瞥了这个便宜哥哥一眼,又被忠叔那灿烂的笑容吓了一跳,“认不得,那怎么算得上家人?”

祁执白和忠叔俱是一愣。

一时只剩下车轴滚动的声响,车内沉香缭绕,软榻上日光洒落,将织金褥子照出细密纹路。两人都想起那遗憾的过去:若是那天他不带小妹出门,小妹就不会走丢;小妹不走丢,又何至如此相似却互不相识的境地?

“唉!好啦!我......我也是第一次进城,谁知道一进京就整这么大个幺蛾子?给我吓坏了......”阿桑试着把话捡起来,“那个......额,这位公子、还有管事,我跟你们回府便是了。

只是,我此番进京,是为了寻人,寻不到恐怕是要回去的。”

阿桑没说自己想做生意的事。

“那个,定国公府,是个什么地方?”

“自家府邸。”

“大吗?”

“......尚可。”

阿桑点点头。

————

阿桑从未见过如此大的宅院。

但见山石嶙峋,清泉漱石,碧波中游鱼历历可数。廊腰缦回,檐牙高啄,各抱地势,钩心斗角。穿花度柳,抚石依泉,忽闻一阵暗香,却寻不见花在何处。

安顿完毕后,忠叔遣侍婢来伺候。可她并不习惯,特别是她们的目光中带着探究与打量,更令人不适。她屏退众人,自己躺在床上。

青花缠枝瓷枕冷硬,硌得阿桑难受,她将瓷枕挪到一边,把被子叠成衾枕。抬头望着藕粉色莲纹帷幔。她整个人陷入床榻,软得像刚收上来的棉花。

她还是更喜欢买花村的小床。

朝为田间采桑女,暮入朱门不识归。

“阿樵,你到底在哪。”

总归无眠,不如四处转转。

踏出自己的园子,循着幽径,路过一间间冷清的厢房,又七拐八拐,到了一棵槐树下。

秋日,树仍生得葱茏茂密,纹理蜿蜒如老人手背上的筋络,枝桠四展,切割天光。

暮色四合,夕晖洒落,一树金光熠熠。阿桑注意到树上用红绳系着一块块木牌,就像挂着一颗颗果子。字迹虬劲有力,但她看不懂。

她踮起脚,用力去够那张木牌时,一只带毛的东西朝她冲来——

“啊!”阿桑吓得后退一步,踩到树枝,发出一声脆响。

那东西绕过她,窜向身后的黑暗。接着她才看清,那是一只松鼠。

“喂!走路看路呀!”她嘀咕一句。

还没等阿桑缓一口气,又听一声——

“谁在外面?!”

祁执白提着宫灯,披着幽冥暮色踏出房门,便见到那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阿桑神色略有惊惶,似乎被他吓到,在宫灯映照下,那双眸子有如秋水盈盈。

他的心好像软了一块。

“......阿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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