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嗒。”
风撞响了走廊上的竹帘,顺着那阵风离去的方向瞧去,只见一个紫衣女子带着侍从缓缓从檐下长廊上走过。
四周淡淡的花香朝她悄无声息地涌来,竹帘分割出的一道道阳光照在瓷白的侧脸上。似乎是觉得阳光扎眼,崔明舒眼帘总是微微垂着,整个人像一樽凝神的玉质神像,悲悯而沉静。
她走在前面,眼睛也永远定格在正前方,始终没向多余的东西瞥上一眼,却时刻保持着洞察一切的敏锐。
崔明舒交叠着手慢吞吞地走,指尖不停地轻叩腕骨,狐裘下摆随着她的脚步微微摆动,闻秋看了看她,少顷轻轻地说:“……殿下。”
“嗯?”
崔明舒略偏过头来,耳垂上的红玉珠坠子随动作微晃,水面漂浮一般掠过毛绒领边 。白的白红的红,大面积具有亲和力的纯白被一抹动态的红色撕裂,瞬间划破了那种静谧而精致的氛围,仿佛那些藏于深处的锋利底色突然外露出来。
“今时不同往日,能避则避吧。”闻秋在她身侧压低声音说,眼底的担忧不似作伪。
崔明舒只在意事情是否按照她的安排进行下去,其他的细枝末节她向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然而她却低估了身边人的联想能力。
连太子派来的人也要查,往后他们还能够相信谁呢?未来腹背受敌的可能性占据了闻秋的大脑,越想越清晰,越想越确信。所以态度暧昧不清的太子,根本不值得让自家主子为他四下奔走甚至以身涉险。装病、侍疾什么借口都好,明哲保身为上,至少比郡主她自己挡在所有人前面要好。
崔明舒付之一笑,把一只手伸到闻秋面前。
闻秋离她很近,忙伸手扶住崔明舒。像是握住一团终年不化的坚冰,满手的寒凉在掌心不可思议地蔓延开。
崔明舒另一只手抬起,两手上下叠着闻秋托住她的手掌,幽幽地叹了一口气。
“你们呀……”她说不上来似的,拍了拍闻秋的手背。
真是一群自以为是的讨债鬼,她还没有无能到遇事则避的地步。
棋盘之上对方先手,她没有不应的道理。
先发制人难,见招拆招却再简单不过了。待在雍都这么长时间,看了雍都这么多人,崔明舒还没见过哪个行事不是先把利字刻在脑门上的。
以利为先必然容易落到受制于人的下风,只要找对切入口,没有她破不了的局。
来者不善又如何,今日之事自然也不例外。
但来的竟然不是长秋宫的人,而是建章殿的人,这才是真令她意外的。
崔明舒的第一反应是:“嚯,恶婆母变黑翁父。那她精心设计的幽怨小白花形象,岂不是没了用处。”
她本来想的很好,只要眼眶一红,把委屈忧虑刻在脸上,眉间神色隐隐露出对周珩的不满,到了时候她再作势一晕,赶回来用午膳完全不是问题。
单凭卢令昭怒火中烧却什么也做不了的现状,颇具傲气的人这时失了理智也再正常不过。一半激将一半示弱运用得当,说不定连卢令昭和母亲的那些秘密她都能套出来。
那时不但能顺带解答心里一桩疑惑事,还不用为此跟沈婉宁多打一次交道,与虎谋皮谁知道哪天会不会被反咬他们。
卢令昭不就是个前车之鉴,年轻时结发夫妻生死与共,患难多年后尊荣和家族两两尽失。
除了废去后位,卢令昭的吃穿用度依旧是皇后的规格,连出入都不受限制。她本以为嘉平帝人老了,心也软了。现在看来,也不尽然。
旁的事暂且不提,眼下一切设想都得推到重来。
罢了,也该去想想嘉平帝是什么目的了,毕竟另一只猴就得换另一种栓法。
风吹得急了些,檐下多了几分冷意,崔明舒松开握住闻秋的手,不着痕迹地拢了拢身上略显厚重的衣服。
尽管临近夏季的天气已经回暖,但崔明舒明显要比常人畏寒得多,还是加了件裘衣才敢出门。
周珩有没有在她身边的区别,可以在这点上直观体现出来。
他在崔明舒身边时,总是热衷于把环境布置得温暖,不知不觉间营造出一种舒适的氛围包裹住崔明舒。跟他在一起的时候,崔明舒身上也比平时热,散发出暖洋洋的活人气息。
崔明舒脑海里突然闪过一丝荒谬的念头。什么也不管,就这样跑回去缩回到周珩身边。
她笑着摇了摇头,这样可笑且不切实际的念头很快被打消了。
“走吧,别让刘公公久等了。”
待到崔明舒施施然走到前殿,已经过了有一会儿了。
四名随行的大太监几乎是同时察觉到来人,却都一动不动,反而把目光全望向正中那个太监。
站在正中的便是嘉平帝身边的太监总管,被朝中有心之人戏称为内相的刘芳。现在虽然是玩笑话,可他这个大内总管当得好,宫里宫外仰仗他都不在少数。这一个外相一个内相久了,谁能分得清大小王。
从废除卢家到提拔内监,嘉平帝正在悄无声息地构建新的权力制衡。
不可否认的是,皇帝他老了,忌惮手握兵权的武将于是就让看似无害的文臣取而代之。眼看着文臣逐渐脱离掌控,嘉平帝转头又去扶持更听话的内监与之相抗。
权术至上的躯壳下哪能看到曾经驰骋沙场的英姿,崔明舒的唇边漫出一丝讥笑。
刘芳远远的就率先拱起了手,满脸堆起菊花般的笑迎了上来。他对待崔明舒的态度,明显比对别人要恭敬得多。
“奴婢在这先庆贺殿下大喜,愿太子和太子妃永结同心、百年好合。”刘芳在崔明舒跟前站定,垂首带笑说。
“那便承公公吉言了。”崔明舒温和地说,“不过还是正事要紧。 ”
“殿下说得是,奴婢这次是带了皇上的旨意前来。”刘芳这时已然换上了一副肃穆谨敬的面容,“皇上口谕……”
“圣躬安。”崔明舒不紧不慢地整理衣袍,做足了欲行礼接旨的姿态。
“殿下!我的殿下!”刘芳虚虚搀住了崔明舒,“皇上交代过了,您正常站着听就行。”
等到崔明舒稳稳站在阶下,刘芳开始恭敬宣旨:“太子重伤,太医院那些太医又不能把话进清楚,朕对此十分忧心。咸宁郡主身为太子妃,应该是最了解太子情况的人。让太子妃现在到建章殿,把事情给朕说清楚。钦此。”
让谁过去说清楚——她?那多半是醉翁之意不在酒了。
似乎想到了什么,在手背上轻点的指尖停了下来。她的神色甚至有一点无所谓,仔细看去,那里面似乎是有一两分嘲讽在的。
“妾接旨。”崔明舒玩味地勾了勾嘴角,一双桃花眼眯成狐狸模样。
刘芳放了身段走下台阶,侧身领着崔明舒出了东宫大门。扶着崔明舒上马车之际,他意有所指道:“昨夜有皇上去了趟朝宁宫,想来沈贵妃的病自今日起也该好了。”
听到最后一个字落下,崔明舒唇边的笑意反而加深了,眼底却冰凉一片。
“是吗?”阳光偏移几寸,她清美的面容一半匿在阴影里,显得居高临下而难以参透,“那多谢公公提醒了。”
说完,她没有再停留,穿过掀开的帘子,微微俯身进去了。
闻秋迫不及待凑到崔明舒身边,低声说了刚刚发生的事情,她有些不信刘芳会这么好心。
“殿下,今个儿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崔明舒倦怠地半靠在榻上不动弹,手上慵懒抱着个不知道从哪薅来的暖炉:“两头下注而已。”
两头下注换一种说法不就是墙头草吗?欲求两边好,但首鼠两端不是更容易把两边得罪个透?堂堂大内总管不应该没有如此考虑。
意识到其中不对劲的地方,纵然想忽略也忽略不了,闻秋下意识看向崔明舒,却瞧见崔明舒正随着马车的摇晃闭目养神,两排长长的睫毛微微晃动,像是眼珠在眼皮下不安地转着。
闻秋转念一想,嘉平帝可不是什么仁德的君主,沈介安和刘芳就是他手里明暗两把刀。朝中仰赖他们二人的不少,对他们不满的也绝不止一个。可是跟沈介安不同,刘芳掌握的所有权力都是嘉平帝赋予的。要说靠山,嘉平帝就是他唯一的靠山。
如果这座山倒了还是不用他了,刘芳面前就是死路一条。刘芳既不想投靠周珩得罪了风头正盛的沈贵妃一派,也不想投靠沈贵妃得罪了仍是储君的周珩。新君的人选一日未明朗,他就不肯轻易跟着谁走。
他只能像是墙头草,观察着风向随风摇摆,同时也不忘稳住根系。否则跟一方走得太近,他就失去了牵制权臣的作用,嘉平帝第一个舍弃的无疑是他。
车轮辚辚,不知过了多久。等到崔明舒再次睁开双眼时,车子正好停了下来。
脑海里似乎残存着长街的喧嚣,还有铜锣和买卖的声音。崔明舒几乎是一下车,便觉察到权力中心独有的压迫感扑面而来。
然而近期皇帝遇事不顺,宫中又是大小风波不断,建章殿内的气氛比寻常还要紧绷。
当值的宫人来去木偶般僵硬局促,不敢发出多余的动静,铜壶的滴漏声站在殿外依旧清晰可闻。
崔明舒站定在殿外,等着刘芳先去通传,刚好几名官员颤颤巍巍地从殿内走出来。
她眯了眯眼,没记错的话应该是刑部和大理寺的属官。
行刺过去尚未满五个时辰,就算刑部和大理寺动作再快,也不可能在短时间内有需要在早朝结束后私下向皇帝禀报的进展。看来皇帝催得紧,不想把这个案子拖得太久。
案子一结,事情就过去了,周珩好不容易弄来的病假可能比预想的还要短。
滴答滴答的水击金玉声中,她尚在思考是怎么个快刀斩乱麻法,心不在焉地打发走前来见礼的官员。思绪千回百转,直到通传声由高到低传来,崔明舒终于被传召入殿。
给崔明舒开门的小太监忍不住怯怯抬头,递给下一个倒霉蛋略带同情怜悯的眼神,可想而知前面的官员遭受了怎样非人的精神折磨。
看到他这么盯着她,崔明舒对眼前的小太监笑了笑示意,然后径直走进殿内。那双浓黑中透着点金色的眼睛带笑望过来时,高高在上却并不疏离,已经分不清楚是多情还是无情。
确切的说,更像神明侧目。
很快,殿内外回荡起茶盏掷地的破碎声。小太监身体瞬间像一张弓一样绷紧,暗道方才进去的贵人怕是惨了。
不久前,嘉平帝才结束了对刑部和大理寺那群官员不间断的责骂,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动作一顿,随即把茶盏里的水泼在地上。
茶水已经凉透了。
一旁静候时机的小宫女立刻快步上前,规规矩矩地给他添茶。
嘉平帝缓缓皱起了眉。
身边宫女奉茶的姿势和昨夜行刺太监的姿势重合,也不知道戳中了皇帝陛下哪根敏感的神经,他的胸中突然又生出一股无名火。
不过端坐帝王宝座的人,最不缺的就是迁怒对象。
嘉平帝摩挲着茶盏边缘没有立刻说什么,伸出干枯的手拿起漆盘上的小白玉壶。
宫女原以为皇帝要亲自动手倒茶,腰弯得更低了些,将漆盘举过头顶以便他取用。
结果上一秒还在托盘上的白玉壶,下一秒就砸到了小姑娘的额头上。
沉闷的震颤声接着一阵脆响,温热的血流从额头顺着脸颊汩汩而下,小宫女回过神来下意识要惊叫出声,恰好撞进皇帝高耸颧骨上那双幽冷阴沉的浊目里,硬生生咽下临到后头的叫喊。
周围的宫女太监纷纷垂首,小心地站在一边,唯恐殃及池鱼。
生死掌握在别人手里,无论对错必须跪下来请罪。小宫女在头昏眼花中找准碎玉片,强行跪了下去。
“连一点小事也做不好,下次记得别再这么莽撞了。”嘉平帝轻飘飘地说。
就在一瞬间,小姑娘甚至露出感激之色,大概是认为自己逃过一劫,只有年长些的宫人暗自叹了口气。
“谢——”小宫女哆哆嗦嗦的声音却被骤然打断。
“来人。”嘉平帝话语稍作停顿,慢条斯理地享受着把控人心的快感,冲淡了内心部分怒火。
小宫女的脸色刹那间变得灰白,她试图直起上半身来,却对上了嘉平帝凉薄厌烦的侧脸。
“皇上,求您再给奴婢一个机会。”她断断续续道。
嘉平帝眉宇间浮现不耐,竖起手掌止住了耳边多余的声音。
“离建章殿远点,太子妃身子骨不好,省的她见了血,跟太子一样动不动晕死过去。”嘉平帝话语间夹带的嘲讽谁都能听出来,“拖下去——”
就在他要说下去的时候,就听到安静的殿内有除了他以外的人说话。这种被人打断的不虞,他眉头重新皱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熟悉感在嘉平帝脑中升起。
“妾拜见皇上。”
几乎是在同时,含着点沙哑的温柔嗓音,突兀地插了进来。
杂乱的光线影响了视野范畴,嘉平帝略微眯起眼睛,勉力聚拢起眼里的清明,好让自己更真切地看清来人的面容。
崔明舒静静地站在那儿,抬眸时如月出层云,清光明艳。
“近前来说话。”嘉平帝冲崔明舒招了招手,不但让免礼,还直接赐了座,没有半点追究她打断自己说话的意思。
待崔明舒坐下后,嘉平帝继续说:“真是岁月不饶人,一转眼你长大了,我也老了。记得咸宁你小时候一回雍都就到宫里来玩,我还经常抱着你去找太子。”
嘉平帝说到周珩的时候顿了顿,似乎是才意识到崔明舒已经是太子妃了:“怎么如今成了周家新妇,反倒和我生分了?”
崔明舒眼睛体面地微垂着,十指纠缠在一起,呈现出有些受宠若惊的样子。
“皇上待妾如何,妾心里明镜一样,怎么也不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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