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 别怕
不知廉耻!!
辰芸使劲儿推开压向自己的孟贺知。
“孟大人注意分寸,我是有家室的人。”
孟贺知眉梢微挑,露出的笑意散漫但认真。
“我又不跟别人睡。我只跟你睡。”
说的什么乱七八糟、前言不搭后语的!辰芸觉得此人脑子大概被日头晒坏,半月前病成了傻子。
不再多言,转身去柜中取出一床新褥和枕头。
“大人喜欢这床,那便让给你,我去别处睡。”
辰芸转身就走。
孟贺知旋即跟了上来。
“你一个人收拾不过来。我帮你。”
辰芸本想回绝,但夜色已深,困意上涌。多个人搭把手,确实能早些歇下。至于道谢?免了。若不是他胡闹,她早该入梦了,何苦三更半夜拿着扫帚抹布收拾新住处。
该死的孟贺知!我与你势不两立!
辰芸不动声色攥紧拳头,细微的动作也没逃出孟贺知的眼睛。某人暗喜,勾起唇角。
某人内心:啊啊啊啊!老婆为何生气了也这么可爱!对不起啊好老婆,真不是故意惹你生气的,只是时候太早,不想你这么早就睡,想多陪陪我嘛~不要生气不要生气,明日我定会赔罪!
*
隔壁书房乱得无处下脚。
孟贺知瞧辰芸被阴云笼罩的样子,得逞似的偷笑。
“夫人还是回去跟我睡吧。”
“不许乱攀关系。”
辰芸抓过搭在门口竹架子上的抹布,丢给孟贺知一张。
“今晚要不孟大人滚出我的住处,要么我睡这屋,没别的可选。”
孟贺知接住抹布,低笑着撸起袖子。
“行,听你的。完事儿你再奖励我一个亲亲就好。”
“不、可、能!”
辰芸总在想揍孟贺知一拳的理智边缘疯狂左右横跳。
*
辰芸不再理会孟贺知,径直走进书房,弯腰拾起散落一地的书册。
孟贺知倒是言出必行,当真挽起袖子跟进来,也不嫌脏,蹲下身将翻倒的笔架扶正,几支秃了头的毛笔滚进角落,他直接趴在地上,一一捡回来。
“这卷《快雪时晴帖》似是出自名家,也不知裴老爷从何处淘来的。”孟贺知转身开口,冲身后的辰芸扬了扬手里的纸卷。
辰芸头也没回道:“孟大人喜欢拿去便是。这老宅本就是裴家废弃的,堆这儿的也全是遗弃之物。”
“是么。”孟贺知坏笑道,“那你呢?我能带走吗?”
辰芸眼睛一瞟,精准投掷一卷竹简。孟贺知稳稳接住,笑得咧开嘴,放回书架上放好。
“夫人好身手,再来。”
辰芸把他的话左耳进右耳出。孟贺知开心不减,继续干活。
气氛回归平静。安静许久,连辰芸也忍不住好奇,悄悄偏头望去。
烛火在穿堂风里晃了晃,那一瞬间,映在书卷后面的侧影,肩膀的弧度,低头时下颌的线条,嘴角噙着的浅笑,都和孟章过于相像。
辰芸看得发愣,几乎要呼唤出他的名字。
“孟——”
“嗯?”孟贺知应得极快,几乎是下意识的。
辰芸看清了烛火下那张脸。
是孟贺知。不是孟章。
对啊,这里是999年前,他怎么可能在。
辰芸垂下眼,藏起失落道:“没什么。剩下的我自己来,孟大人去睡吧。”
“大半夜的,你一个人不害怕?”
“不害怕。”
孟贺知靠在书案边,看着辰芸淡定自若地把最后一摞散落的纸张和镇纸收好。
“今晚会打雷哦。”
“谁说的?”
辰芸话音刚落,天边一道白光劈开夜幕,紧接着,一声闷钝的轰响,压着人的胸口往下沉,而后才是碎裂一般、铺天盖地的雷鸣。
辰芸的手一抖,刚拿起的镇纸从手中滑落,磕在案角,发出一声直冲天灵盖的脆响。
“啊!”辰芸惊叫出声,赶忙捂嘴。
孟贺知似乎在盯着她,不曾挪开视线。
辰芸站在那里,背对着窗,背对着雷声,背对着身后的男人,死死掐着自己掌心。指甲陷进肉里生疼,但疼是实的,比雷声更实,能把她钉在原地,不至于腿软跌坐下去,丢尽脸面。
五岁那年,也是这样一个夜晚。
雷雨极大,父母在堂屋里争吵,声音比雷声还刺耳。她躲在门后,从门缝里看见母亲取来厨房的菜刀。
后来,地上只剩一地鲜红,和雨水混在一起,蜿蜿蜒蜒地流到门槛下面。年幼的辰芸躺在父母的尸体中间整整一夜,直到次日早晨才被人发现。
那之后她再不能听雷,不能听人争执。
五岁到十五岁,辰芸强迫自己学会与雷雨天相处,学会安抚自己好好睡觉。
“学不会就算了,往后我陪你。”
自孟章知晓她在雷雨夜会失眠,从那之后每一个雷雨天,他都在身边。从高中到大学,到踏入社会。
他会把她揽进怀里,手掌覆在她背上慢慢地拍。胸膛是暖的,呼吸是稳的,心跳声就贴在她耳边,把雷声隔开了很远。
再后来,她在雷雨交加的夜晚也能睡得安稳了。
孟章逐渐成了她的全世界。
辰芸弯下腰捡起镇纸,触到冰凉的玉面,心尖的凉意蹿上眼眶。
身后的人是孟贺知。陌生人。和她半点关系也没有。
就算他留下来陪着,又有什么用。她不需要一个陌生男人在雷夜里守着她,那只会让她更加警惕,更加难以入睡。
她把镇纸放回案角,直起身,转身看向孟贺知。烛火在她眼底映出微光,光却是冷的。
“孟大人还是趁雨势大之前,赶紧回府吧。”
她说完侧过身,给他让出一条通往门口的路。
孟贺知看着辰芸。
她侧脸的线条绷紧似弓。唇紧抿成线,脸色发白。强装的坚强薄薄一层,内里真实的她脆弱胆小。
他太了解了。
白光闪过,屋外又是一道闪电。
辰芸的身子刚被惊得一颤,血液凝固的身躯就被另一具温暖至极的身躯包裹。
孟贺知的手掌捂着辰芸的双耳,胸膛紧贴她的冷汗涔涔的后背。
“别怕。”
辰芸模模糊糊听见孟贺知说了话,听不清,仰头回首,看向那张愈发熟悉的脸。
“孟——不对,你不是。”
辰芸快哭了。咬紧的牙不停打颤,喉头梗塞得难受。
孟贺知浅笑着,捂着辰芸耳朵的手挠她的发丝。
“别怕,还有我。”
暴雨是从后半夜开始倾泻的。
天地间,只剩下水柱由屋檐流下,砸在水洼上的声音。密不透风,砸穿大地,捅破层云。屋顶的瓦片被砸得噼啪作响,发出脆弱不堪的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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